我是1925年6月23日在中國北京有名的協和醫院出生的。當時的北京還稱為北平,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定都北平後,才將北平改名為北京。
陳家祖籍原為福建,後經祖父陳慶雲移居至廣東南海。
祖父是商賈,年輕得志,做過中國招商局局長,在任時認識了外祖父。祖母曾氏和外祖母邱氏當時都懷著孩子,於是兩人相約若是一男一女則結為親家,若是兩個男兒將讓他們結為兄弟,若同是女的則結為姊妹。其後陳家得子、廖家弄瓦,我父母的婚姻可以說是指腹為婚。
我的母親廖香詞和她的兄弟姊妹多在歐美上學,父親陳應榮也在英國的牛津大學得了法學博士,後來又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拿了哲學博士學位,深受歐美文化影響。母親在英國、法國和義大利讀音樂和繪畫,對於歐洲有一分情緣。她對於中國的盲婚自然有莫大的反感。父親是長子,13歲喪父即被寡母送到英國的倫敦讀書,也深受英國習俗的影響。我的父母都是「奉父母之命」自歐洲回家,其時外祖父在古巴當公使,結果父母便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結了婚。
外祖父母雖是西化但不脫離傳統習俗,而父母年輕西化,可能都希望自由婚姻。但清末民初,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代,中國仍是非常封建的社會。母親是由外祖母親自到羅馬把她帶到古巴去的;父親也奉母命自倫敦回國省親,然後自廣州到古巴。這些往事都是我的九姨親自告訴我的。
外祖母邱碧桐三代都住加州,她是在加州受的教育,當然非常西化。外祖父和外祖母在加州結婚後才隨著外祖父回到中國,我記得外祖母為了要學習中文,還請了一名中文教師;那位標準京片子的中文教師除了教授外祖母中文之外,也跟著外祖母學習英語和法語。
廖家20年代在北京是大戶,外祖父母又喜歡交際。外祖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還在古巴當公使(其時兩國沒有交換大使,公使就是全權大使),交了不少外國朋友。我的父母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結婚,據說婚禮舉行時遇到使館的道路都封鎖了,以便客人出入。九姨、十姨當年是花童,父親穿著大禮服,母親梳著西式的捲髮,穿著一套在巴黎特別訂做的白紗通花嫁衣,非常漂亮(父母的結婚照是我在多年顛沛流離的歲月中僅存的家庭照片之一)。
母親未嫁前和三姨都在英國女校讀書。又到義大利學音樂和藝術(母親彈鋼琴,畫油畫,三姨學音樂)。據九姨在母親去世後告訴我,母親在英國倫敦認識了一位英國貴族,交情頗深,對於父母的指腹為婚提出過抗議。當時父親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哲學博士,也已在牛津大學取得了法學博士學位,但和母親很少接觸。母親和三姨這對姊妹在歐洲過著青春少女的夢幻時光,不願回家,但父命難違,只好乖乖地回到古巴。母親在古巴結婚,一年後三姨和姨丈沈覲鼎在北京結婚。
父母親結婚後,父親又到美國紐約和華盛頓深造,學習新聞工作。我的大姐陳靜宜就是在美京華盛頓出生的。兩年後父母親帶者兩歲的女兒回到北京,投靠外祖父,那是一個短暫大家庭生活的開始。
外祖父母家中的大宴會我還有些印象:我和姐姐在樓上偷看樓下舞廳的俊男美女聞樂起舞,並躲在門後偷聽母親彈琴、三姨唱歌。我們姊妹兩人有時也不禁拍著小手助興,直到老媽子半拉半扯地把我們送到睡房睡覺為止。
廖家不但排場大,而且又有幾朵待字閨中的金花,當然惹來不少慘綠少年。顧維鉤、葉公超和當年年輕的外交家是廖家的常客,這些故事都是後來葉公超告訴我的;當然健在的九姨也告訴我不少住事。10多年前我也從三姨丈那兒打聽到一些零星後事,但這些年來他年歲大了,記憶力衰退了,所記不多。另外己故的劉鍇、鄭寶南也是常客。鄭寶南在擔任駐義大利代表時,我還帶著女兒去羅馬訪問過他,他殷勤地招待我們,我們還在羅馬的大噴水地中拋下了銀市,許個希望再訪羅馬。那是1960年底的事了,等我再造訪義大利時鄭寶南已退休回台北。我在台北多次見到過他,現在他也作古了。
當外祖父出使日本時,我們這個大家庭就散了。而父親因為到北京師範大學做教務長,我們也跟著搬了家。那時我們住在東城貢院,房子是中西合璧的四合院,很寬敞,院子在房子的中央。我還記得大門前是一片空地,房子四周有圍牆,來客進入大門後須經過一條長廊,這些長廊是人力車和馬車停放的地方,長廊的盡處另有一道門,兩旁是聽差和車夫休息的地方,通過第二道入口才入正房。我們在那兒住了三四年,因此我對這棟房子印象深刻,如今合上了眼睛還能依稀記得那房子的結構、桂花開時的馨香、秋天梧桐葉落滿地的景況,一切仿如昨日。
當年父親在北京師範大學當教務長,併兼任英文系主任,工作很忙,但他對於教授工作似乎很愉快,我記得每逢周末常有學生到家來向父親討教,有時假日也常有些教授來家串門子。父親喜為人師,我相信這是他一生較為愉快的時光。
夏天我們全家到北戴河避暑,當時還沒有冷氣機,只有風扇,六月天北京最熱,七月是暑天,到了八月就開始涼快了。
那時北京人口不像現在人滿為患,空氣也沒有大污染,雖然還是燒煤球時代,但廚房和起居室隔離得很遠,因此對於所謂「空氣污染」這個名詞還未用著。
我們家裡有好幾個傭人、車夫、門房、廚子和聽差,之外還有負責打掃、洗熨衣服的老媽子,當年還沒有洗衣機,全家大小的衣服、床單……,都靠老媽子的雙手去洗熨;夏天有太陽,衣服可以在戶外吹乾、晒乾,冬天的衣服常得在爐邊烘乾。這個習俗在中國大城市當然已由洗衣機、烘衣機取而代之,但在窮乏的鄉下農村則沒有多大改善,一切還得要靠老天爺。
小時候照顧我和三妹的是李媽,她和照顧么妹的奶媽——張媽是姑嫂。李媽先來,六妹出生後,李媽又把她的親戚張媽介紹來做奶媽,而她自己的孩子就另找別人照顧(我們家裡的男女佣人大概最少也有七八個,或許還不止此數)。
服侍母親的一位女傭是城裡人,長得眉清目秀,口齒伶俐,因為她是母親的近身女傭,其他傭人對她都有點酸溜溜的味道,她也常常狐假虎威。李媽和張媽常在背後罵她,說她是鬼靈精,她們說她時就說「太太房裡的」,喊慣了,真的很難記得她姓啥名誰。那個女人總是穿戴得很整齊,白上身,黑長褲,頭髮梳得黑亮亮的,一個圓圓的髻,髻邊常有一朵茉莉花或是其他花朵,一條手帕扣在衣襟上。她只照顧母親,對我們小孩也是愛理不理,但對母親倒真的照顧得很周到:母親若是在休息,她就不准我們在母親房外吵鬧,常常說:「到外面去玩,你媽媽在休息。」她的丈夫大概不務正業,到了月底發薪水的時候就來找他的老婆,我們放學回家時,就會見到他坐在門房裡和男工說三道四。我年紀雖小但也不禁奇怪:為什麼一個精明標緻的女人會嫁給這麼不中看的男人。
母親對這個女傭很好,因為她很會照顧母親的一切。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六妹出生的那一天(六妹香桃出生時陳家沒男孩,只有五個丫頭,中國人說是五個賠錢貨)。父親白天把母親送到協和醫院後就回家等候消息,把那女傭留守在醫院陪著母親。我那年大概也有8歲了,說不懂事也有點懂事,那個女傭一直等在醫院裡,六妹出生,母女平安她打電話回家。是父親接的電話,我還沒睡覺,我和大姐同床,父親到我們的睡房來說:「你媽又生了一個妹妹。」
在那個年代,中國男人常為了要兒子而討小老婆,父親受了西方教育,母親娘家又非常西化,當然小老婆在陳家是行不通的,但在我弱小的心靈中,我對那個女佣人很感激,因為她一直陪伴在母親身旁,對父親我卻有點反感。六妹出生時母親大概剛滿40歲。母親的名字——香詞是外祖父取的,我們姊妹6人的名字也是外祖父取的,大姐香菊(她不喜歡這名字,後改名靜宜),我是老二香梅,依次香蓮、香蘭、香竹、香桃。
父親有兩個弟弟,二弟應昌,三弟應凱。他的二弟即我們的二叔陳慶昌,他於留學美國後回到中國時,正值「九·一八」事變,他參加了中國空軍,抗戰時被派到印度當武官,接待了不少當年到中國參戰的美國空軍志願隊飛行員。抗戰勝利後加入陳納德將軍組織的民航空運公司,在上海虹橋機場做站1949年民航空運公司奉美國政府命令撤退,總部移到台灣,在香港、日本、東南亞等地成立分部,經過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二叔當時與一位新寡的梅夫人(共產黨員)發生戀情,已倫婚嫁,決定不與公司同進退而留守滬濱。20年間因為中美兩國之間的複雜政情,海峽兩岸對峙的形勢,我和大陸的親友消息完全斷絕。後來間接由香港方面傳來訊息,才知道二叔在「文化大革命」時去世,他的第一任夫人先患癌疾去世,他後來與溫風鳴女士結婚。二叔去世後溫風鳴女士定居南京,並被委任為南京政協委員和南京海峽兩岸聯誼會理事。我第一次回詛國訪問時,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