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生死一線

我們跟著秦隊長快步離開煉屍間。

灼燒死屍的焦煳味如影隨形地飄蕩在我的鼻孔,我的呼吸就是它們的呼吸。在接下來的行進中,我們依舊沒有發現指引方向的標識。這種瞎貓碰死耗子的胡闖亂撞充滿著難以言說的恐懼,幾乎令我的腳趾感到不堪重負。在眼前出現的三條岔路間,秦隊長立住了身子,他把手指停留在坑道岔口的邊緣處,細緻入微地撫摸著,思慮重重。

九槍八顯然被秦隊長的動作所吸引,他滿口驚詫地問道:「秦隊長,你這是——」

秦隊長說:「坑道岔口處的牆壁越光滑,說明這裡行走過的人越多。每個人摸上一把,再硬的東西都會被撫平,水滴石穿的道理。二當家見笑。」

九槍八說:「秦隊長果然心思細密,這一點小弟我真是打心眼兒里欽佩。」

秦隊長笑得有些慘淡:「倘若沒有遇見葉西嶺,這的確是秦鐵引以為傲的地方。可是他的出現,讓我覺得自己實在是露怯。」

九槍八擺手道:「秦隊長何須如此介懷?葉西嶺既然把你當成他死前的最後一個對手,並且費盡心思設下圈套,足以說明你在他心裡並非不堪。不過話說回來,倘若這次咱們能找到火麟食盒,並且全身而退,秦隊長真的會到葉西嶺的墳前灑上一碗烈酒嗎?」

秦隊長緩步走入其中一條坑道,頭也不回地說道:「作為對手,我更希望跟他推杯換盞。」

這條坑道里的溫度涼了許多,滯留滿身的怪味不再隨著身體的移動飄蕩,而是緩緩凝結在棉衣之上,結果那種腥膩之氣更甚於前。我的鼻孔里像是被塞入了泛白的肥肉,那時候我確信這就是死亡的氣息。因為我們的腳步已經踏入了它開敞的門口——坑道一側的石室內,幾十個鬼子雙膝跪地,腦袋頂著地面背對著我們,成片的血跡彷彿一隻只手托著他們悄無聲息的軀體。我驚訝地看到,在這些把鋼刀插入胸膛的鬼子面前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寬闊的日本軍旗。我的目光最後停留在一張石質大桌上,石桌的右端放著一個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我們連日來苦苦找尋的火麟食盒!

郝班長亢奮的叫喊充滿著不可抑制:「秦隊長,火麟食盒!我們的火麟食盒!」

二膘子七扭八拐地從遍地死屍間越過,他的腳步踩在黏膩的血跡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就在他的手指將將觸及火麟食盒,由石桌後頭噴出的子彈已經在他的身子上咆哮開來。他無可抗拒地搖動著身子,機槍的掃射湮沒了他含糊不清的言語——在他跌翻在地的瞬間,我只聽到他說了一個「裘」字,接著滿口的鮮血瞬間終結了他的氣息。

此時裘四當家從石桌後挺身而起,他麻利地用槍口頂著火麟食盒。我想他是料定盒子在我們心中的重要性,繼而聲嘶力竭地叫道:「都別動!二哥,我知道你出槍快,但你在打死老四之前,我扣一下扳機的時間還是有的。要是你們想讓火麟食盒灰飛煙滅,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不然的話,你們把手中的傢伙都給我扔嘍,否則別怪老四崩它個稀巴爛。」

我們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見九槍八緩緩俯身把手中的匣子槍放在地上。這時候裘四當家又叫囂道:「二哥,先別著急扔槍,子彈全部都給我退出來。秦隊長!你們也別閑著,照我說的做,然後再輕輕地把槍扔到我這裡。要慢。」

我見九槍八和秦隊長一一照做,於是也把子彈「嘩啦啦」撒了滿地,直到郝班長也扔掉手中的槍,裘四當家才如釋重負地笑了兩聲。只是他隨即又指了指我和郝班長身上的手榴彈:「那些玩意兒也都給我撇過來!」

我和郝班長猶豫了片刻,將將把滿身掛著的手榴彈卸下,裘四當家不由分說對著九槍八的左臂連開了兩槍!猝不及防的鮮血流水般從九槍八的胳膊上瀉出,他「哐當」一聲栽翻在地,慘叫響徹石室。秦隊長連忙俯身去攙扶他,但是裘四當家射在地面的另一顆子彈「嘡」地喝止了秦隊長。

裘四當家嬉笑不已地說道:「二哥,現如今你的左手已經廢掉,以後再也不是彈無虛發的九槍八啦!看你落到這般田地,做兄弟的真是於心不忍。不過你也不要怪我,怪就怪你不該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到這小西天落草為寇。你們都生著豬腦子,包括這些死掉的鬼子,到頭來怎麼樣?還不都栽在我手裡嘍!老四當了漢奸不錯,可是如果不是我低三下四這些年,鬼子還會讓小西天山寨留到今天嗎?現在這幫犢子都以死謝了他們的天皇,你們再丟了性命,那二十九箱紅貨可都全歸我啦。要是你們在陰曹地府有靈,看著我在上頭吃香的喝辣的,可千萬不要妒忌!」

秦隊長義憤填膺地喊道:「裘四當家,枉你還是一個中國人!難道你看著鬼子在這裡折磨自己的同胞,拿他們當試驗品,你就無動於衷嗎?拋開這個不說,方老把頭是你的救命恩人,連他的腦袋你都給割了下來,你如此喪心病狂,還他娘的算是個人嗎?」

裘四當家張嘴反駁道:「秦隊長,你這話我不愛聽!人的命是上輩子早就註定的,就像你們今天走到這一步,也是命該如此。你們滿口家國道義,費盡周折查找火麟食盒的下落,現在找到了,可惜你們的命卻丟了。」他轉而對眉頭緊鎖的九槍八說,「二哥,事情到了這般地步,在你臨死之前,我也不怕透露一個秘密給你。你想知道你臉上的潰爛拜誰所賜嗎?其實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好兄弟我……」

九槍八聽聞此言雙眼生火,他不顧秦隊長的阻攔拚命地想要站起身來。只是,裘四當家端著的機槍又在他本就血流不止的左臂補了兩顆子彈,九槍八慘叫一聲,咬住嘴唇的牙齒拚命地顫抖不止。

我看到秦隊長的臉上露出了凄惶的神色,他說:「請裘四當家住手!現在我們手無寸鐵,你已經勝券在握,又何必折磨二當家。不過,在秦鐵臨死之前,我想斗膽請裘四當家為我解惑。我弄明白一切,也不枉連日來的一番辛苦。裘四當家不會拒絕吧?」

裘四當家哈哈大笑:「秦隊長啊秦隊長,你誓不罷休的勁頭真讓老四開了眼界!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時間,不過,我今天就賣你一個面子,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通通告訴你。問完了你和二哥安心上路,省得黃泉路上沒有念想兒琢磨。」

秦隊長抱拳道:「我的第一個疑惑是,你為何要把二當家的臉弄成那副模樣,難道你跟他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

裘四當家譏笑道:「我跟二哥並無任何仇怨,他不過是我整個計畫里的一枚棋子,沒有這顆棋子我是不可能得到那二十九箱紅貨的。大概秦隊長剛剛也看到那座煉屍爐了,那麼你就應該明白,這座地下要塞並不是一般的防禦工事,這裡邊有鬼子研製的各式病毒,我用在二哥身上的不過是那種威力最小的。」

秦隊長說:「如此說來,金枝兒也是你的幫凶?」

裘四當家氣定神閑:「起初她當然被蒙在鼓裡。但我們畢竟同住一個屋檐下,柜子下的秘道怎麼會不被她發現?但是為了那二十九箱紅貨,一個婊子算個啥!」

秦隊長說:「可她不僅僅是個婊子,她還懷著你的骨肉,你居然連這個都忍心下手?」

裘四當家面不改色,他厲聲道:「為了那二十九箱紅貨我什麼都願意干!我低聲下氣地給鬼子辦事,難道這批紅貨不是我應得的嗎?其實,幾年前在地下要塞看到那批紅貨之後,我的計畫就已經開始了。當時鬼子之所以把這批紅貨放在要塞,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可是這幫蠢豬不會想到,從那個時候開始,這批紅貨就已經姓裘啦!」

秦隊長粗暴地打斷裘四當家:「所以,你讓並不知情的金枝兒拿著豬拱嘴蘑孝敬二當家,當二當家臉上生起了潰爛以後,你斷定他會去後山柞林調查因由。就是說,那批紅貨是你故意讓二當家發現的?」

裘四當家說:「秦隊長你果然聰明過人。如果不是因為這批紅貨,我倒是願意跟你交個朋友。堆放紅貨的那間石室確實是被我挖開的,否則以鬼子如此大費周章的掩飾,怎麼可能輕易被人發現?再者,如果沒有山寨幾位兄弟的配合,憑我一人之力根本弄不走紅貨的。這回你該明白我的初衷了吧?」

秦隊長望了兩眼歪倒在旁的九槍八,接著問道:「難道山寨里的鬼子沒有發現你的陰謀詭計?」

裘四當家撇嘴道:「笑話!秦隊長不要忘記了,這群蠢豬是見不得光的。出了這樣的事情,當然由我全權處理。本來我是想著從長計議的,慢慢耗死他們,然後等到把紅貨運出山寨再下手幹掉大哥他們。沒成想這個節骨眼兒,城裡突然搞了場暴亂。不過,這倒也是個機會,大哥他們怕你們找上門來,所以才開始著手準備運走紅貨。可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所有的計畫都被葉西嶺給攪亂了,他帶來的火麟食盒幾乎讓我命懸一線。」

秦隊長說:「那麼,大膘子是怎麼回事?」

裘四當家說:「大膘子是個意外。在小西天山腳,我從葉西嶺的口中聽聞八路軍正在追蹤火麟食盒,我害怕盒子里的東西會暴露地下要塞,從而使我多年的計畫土崩瓦解。於是在前往雞爪頂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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