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秦隊長的要求,九槍八立即集結了山寨里所有的胡匪,傳達了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山這道命令。為了徹底杜絕後患,九槍八又秘密吩咐二膘子加派了兩組暗哨。這些都布置好以後,九槍八問秦隊長:「接下來你的計畫是什麼?」
秦隊長說:「首先,我要弄清參與襲擊剃髮黑斤人行動的八個人的情況。現在葉西嶺、大當家、大膘子三人已死,裘四當家重傷在身,二當家已經向我敘述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們五人暫時可以排除在外。那麼我想知道原來的二當家滾地雷、三當家王老疙瘩,以及花舌子三個人的根底兒,二當家可否詳細地說說他們?」
九槍八說:「我來到山寨的時候,事隔襲擊剃髮黑斤人那次行動已有半年。大哥特地吩咐見過我的五人,不要將我們此前相識的事情傳揚出去。那陣子小西天綹門還沒有像現在這般壯大,也就三五十號人。我初來乍到行事比較謹慎,與兄弟們一直相安無事。不久之後我們攔路截獲了一批鬼子的軍需,估計這次把他們惹火了,他們派出大批人馬圍攻山寨,還拉來了兩門榴彈炮。交戰的時候鬼子的火力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二當家滾地雷就是被機槍射出的子彈活活黏住了,胸口被鑿出十二顆窟窿眼兒,活活成了一面篩子。當時所有的弟兄,包括大哥都以為這次小西天肯定是要全軍覆沒了。可是我們誰也沒想到,就在鋪天蓋地的鬼子快要攻上山寨的時候,又都稀里嘩啦地撤了回去。我們苦挨了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卻再也沒有看見他們的蹤影。」
秦隊長詫異連連:「不應該呀!鬼子最恨跟他們負隅頑抗的人,他們喪盡天良的『三光』政策目的就是為了將抵抗者趕盡殺絕,比如當年他們對付抗聯的楊靖宇楊司令,那是拼了命的窮追不捨。況且鬼子已經把小西天山寨圍得水泄不通,幹嗎又讓煮熟的鴨子飛走,留著日後繼續跟他們對抗?還有一點,既然鬼子已經拉來了兩門榴彈炮,卻為何沒有向山寨開炮,這樣豈不是會增加攻堅戰的損失?二當家你想想,換作咱們是鬼子,你會笨到這般地步嗎?」
九槍八說:「當然不會,所以當時我們也被弄懵了。山寨只有三五十號人和一些不入流的破槍,如果鬼子再攻打上半個鐘頭,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們全殲;或者再發射兩枚榴彈炮,我想整個山寨都會夷為平地。秦隊長你也知道,鬼子根本不會在乎兩枚炮彈的錢。這件事過去以後我想了好久都不明白,似乎找不到任何一條足以讓人信服的理由來!二當家滾地雷死後空出了山寨第二把交椅的位置,眾兄弟都推舉我補上,大哥便順水推舟把我扶了上來。其實原本應該讓王老疙瘩接過去的,他畢竟是山寨的三當家,只是老三平日里貪酒好色,眾兄弟多不信服。後來我當上二當家他倒也沒什麼怨言……」
我插話道:「那麼二當家,山寨此後還有沒有發生比較怪異的事情?」
九槍八搖頭道:「不但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山寨反而聲威大震。大概是由於鬼子未能把山寨攻下,我大哥的名聲從此便打響了。旁人當然不知道真相,都誤以為小西天綹門本事了得,連鬼子都攻不下來,結果前來投靠的人越來越多,其間我們還陸續收服了就近的三伙綹門。我大哥粗中有細,因為那次鬼子攻山的事情來得蹊蹺,故此我們都特別害怕有內鬼,弄不好再是他們施的奸計——把我們養肥後接著一網打盡?我大哥意識到這種可能並非沒有,所以山寨並不是所有前來入伙掛柱的人都收,如果收就一定摸清底細,否則給點盤纏送下山去。」
秦隊長問:「三當家王老疙瘩又是因為什麼事丟了性命?」
九槍八說:「接下來的事就開始變得怪異了。那次鬼子手下留情之後,我們無論是劫軍需、炸炮樓、打黑槍,大大小小少說也幹了二十來次,可是鬼子完全無動於衷,就好像根本不當小西天山寨存在一樣,任打任搶絕不出手。時間久了山寨里的弟兄們便嘗到了甜頭,都以為鬼子真是礙於大哥的威名才不敢輕易來犯。有些時候是這樣,假的事情聽得多了,無論多麼理智的人都會不知不覺受到感染。這種錯覺連我都心存一二,更別說寨子里的弟兄們了。三當家王老疙瘩就是犯了這個毛病,他居然大搖大擺地去城裡逛窯子,還報出了小西天三當家的名號,結果被窯子里的老鴇子告了密,讓鬼子在床上逮個正著。出了這事兒我們心急火燎地四處打點營救,但是從此再沒有得知關於他的任何消息,他像是銷聲匿跡了。後來據花舌子的眼線遞迴來的情報,說他被鬼子秘密處決了。」
秦隊長說:「這麼說三當家之死只是貴寨打聽回來的消息,並沒有親眼所見?」
九槍八說:「山寨都有明確的分工,像這類事情都是由外四梁之一的花舌子處理的。他相當於綹門裡的聯絡官,暗處是匪,明處跟普通的老百姓沒什麼兩樣,大多時候在城裡打探消息,通風報信。其他的三道梁秧子房、插千的、字匠也都各管一攤。」
我不禁插話道:「二當家,字匠我倒是明白了個大概,無非就是寫寫書信,弄弄文墨;那秧子房和插千的究竟是幹什麼的?」
九槍八解釋道:「其實外四梁主要就是為了綁票而設的,四道梁的分工恰是整個綁票的過程。這插千的,就是綹門的密探,要想綁哪家砸誰的窯,先去探探虛實,說白了就是搞情報,跟我從前差不多;確定沒什麼問題之後,綹門弟兄就會把人綁回來交給秧子房,秧子房要會察言觀色,分析綁來的人到底值多少錢;價碼商定完由大當家拍板,然後交給字匠寫書信,要求拿錢贖人;剩下的活就是花舌子的了,他負責傳遞信件,周旋取錢。」
秦隊長點點頭:「這樣看來當初山寨得到那份假情報無疑是花舌子提供的,後來你入伙之後跟大當家提過此事嗎?」
九槍八說:「閑聊的時候確實提過,只是大哥每次都一帶而過。或許他也對襲擊剃髮黑斤人這件事心生愧疚吧。畢竟這件醜事只有我們八個知曉,不便聲張,所以大哥此後並未再追查花舌子的消息來源。」
秦隊長又問九槍八:「花舌子這個人——我是說二當家覺得他為人可靠嗎?」
九槍八笑著說:「花舌子絕對可靠。當年我大哥剛拉起綹子的時候,身邊還只有他跟大膘子,這兩年我也看在眼裡,他對小西天山寨絕對是掏心窩子。此人不但能言善辯,而且非常聰明,三番五次在危急時刻幫助山寨化險為夷。」九槍八突然停止了敘述,話鋒一轉,「秦隊長該不是懷疑他……」
秦隊長連忙擺手:「二當家別誤會。我們現在沒有理由妄加懷疑任何人,但是我們可以依據潛在的因素進行循序漸進的推測。我想到的是,襲擊剃髮黑斤人事件中的八人或死或傷,難道花舌子始終平安無事?」
經過秦隊長的提醒,九槍八突然「咦」了一聲。但他隨即又搖搖頭:「秦隊長,我們不能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了,再進行下去我怕會變成欲加之罪。雖然參與襲擊剃髮黑斤人事件中只有花舌子現在安然無恙,但是我的臉……我的臉之所以搞成這副德行,完全是個意外。」
秦隊長小心翼翼地說:「二當家恕我冒昧,你的臉究竟是怎麼……」
九槍八說:「既然事情到了這般地步,我也不必再隱瞞,只是嚼死人的舌頭多少顯得有失禮數。我不清楚你們在雞爪頂子的時候老四說過沒有,我的臉是在金枝兒上山不久才變成這副鬼模樣的。金枝兒這個婊子不但勾搭老三,還時不時到我屋裡來賣弄風騷。有一次她在後山柞林里撿來了半碗豬拱嘴蘑,說是特地孝敬我。我知道豬拱嘴蘑雖然味美卻有毒性,但是只要用柴灰漂洗之後就不會有任何問題,此前我也經常吃它。哪知道在我吃了這碗蘑菇後,第二天臉上就冒出了流著血水的膿包。我始終沒有跟老四說是金枝兒送給我的蘑菇,老四心地善良,我怕他知道了再生別的念頭。後來我就明令禁止山寨所有的弟兄到後山柞林里再采蘑菇,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黃三聽罷九槍八的敘述腦袋搖成撥浪鼓,他說:「二當家不對哩。俺是經常吃豬拱嘴蘑,那玩意兒只要用柴灰洗過肯定沒問題,俺村裡人都知道這麼吃咧。」
秦隊長說:「這就奇怪了。二當家明明之前食用過,按理說不應該的。你當時除了吃蘑菇,還吃了些別的東西嗎?」
九槍八搖頭道:「再就是喝了一些燒酒。燒酒肯定沒問題,都放在我自己的屋子裡,旁人根本沒有機會在裡邊下毒。後來剩下的燒酒山寨的弟兄們也曾喝過,根本沒什麼事兒。」
秦隊長顯得一籌莫展:「二當家,這條至為重要的線索我們隨後要繼續追查下去,或許可以在後山柞林發現些端倪。但是現在更重要的是花舌子,我想立即見見他,有些事情還得他當面跟咱們講清楚。不知二當家可否請他過來?」
九槍八把候在門外的二膘子喊到身邊,低聲向他耳語了兩句,二膘子連連點頭後一溜煙兒跑出了門。
片刻的工夫花舌子便推門而入——九槍八說的不差,此人看起來的確非常機警,兩顆晶亮的眼珠轉得飛快,滿臉堆笑地沖著我們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