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剃髮黑斤人

九槍八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徑直走出這間陰冷的屋子,我們四人緊隨其後。他掩好房門帶領我們重新回到他的屋內。沿路上我偷眼觀瞧,只見他眉頭緊鎖,像是在拚命回憶某些不尋常的事情。待我們各自落座,九槍八才緩緩敘述起來:「其實,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源於幾年前我們得到的一份情報。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不然我也不會隱姓埋名逃到小西天山寨落草為寇,而我的臉也不會終日蒙著面巾。」

秦隊長說:「請二當家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一遍,說不定咱們可以從中發現一些有用的線索。」

九槍八說:「幾年前上峰指派我和葉西嶺去執行一項任務。上峰稱,駐守松花江附近的日本關東軍正秘密押運一批物資由水路南下朝鮮,而我們的任務是查清這批物資的根底,必要的時候進行破壞。情報里還說,押運這批物資的人除了鬼子之外,還有一部分鬼子在三姓地區抓差來的剃髮黑斤人。當時我和葉西嶺沿水路跟蹤,發現這些剃髮黑斤人都穿著漢人老百姓的衣服,行事非常神秘。只是,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鬼子的蹤影。這讓我和葉西嶺感到非常詫異。更加奇怪的是,他們乘坐的船也非常可疑,篷子兩端用帆布捂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在大船的前後左右還有葳瓠護送……」

我不禁問道:「葳瓠是什麼東西?」

黃三咧著嘴說:「那玩意兒就是用樺樹皮做的小船。俺不是跟你念叨過嘛,那幫剃髮黑斤人就是站在那上面手持魚叉子,那玩意兒尥得比魚都快,水上飛哩!」黃三沾沾自喜起來,還想繼續胡謅,秦隊長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九槍八繼續說:「起初,我和葉西嶺懷疑船篷里必定是情報里說的物資,不然他們也不會用葳瓠護送。只是他們護送的東西很奇怪,時不時就要從船篷里抬出來,放在水中一陣子。由於那東西是用黑布蒙住的,我們根本看不清楚是什麼。不過那東西看起來非常沉重,長度有五米左右,每次都得護送的剃髮黑斤人合力才能把它從水中撈出來。」

秦隊長說:「二當家是說那東西離不開水?」

九槍八說:「不僅如此,那東西入水之後,江面就會翻起大團洶湧的浪花,它在水裡似乎有種強大的勁道。我和葉西嶺尾隨了剃髮黑斤人整整一天,可惜最終也沒有弄清楚那東西是何物。我們也曾分析過,離不開水的東西只有魚,但是這個念頭很快就打消了。秦隊長你想想,就算是魚,怎麼會有五六米長?而且,日本人也沒理由費盡周折護送一條魚呀?所以我們斷定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就這樣到了夜晚,我們準備趁黑探探究竟。但是那些剃髮黑斤人根本沒有給我們機會,他們居然不歇息,而是警覺地把靠岸的船圍得嚴嚴實實。我和葉西嶺回到落腳的大車店以後,偶遇了我大哥震江龍。當時他還帶著五個人:二當家滾地雷、三當家王老疙瘩、老四和大膘子,以及山寨的『通信柱』花舌子。起初我們雙方都在相互試探,畢竟我是搞情報出身,從他們的言語中,我判斷出他們也是沖著這批物資來的。於是我和葉西嶺商量後決定利用他們完成這項任務——要知道我們兩人實在有些勢單力薄。只是聽我大哥震江龍講,他們得到的消息稱,剃髮黑斤人押運的東西根本不是物資,而是一批實實在在的紅貨……」

秦隊長說:「紅貨?二當家是說剃髮黑斤人押運了一批真金白銀?可是大當家又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九槍八點頭道:「對,我大哥是這麼說的。至於他們是如何得到的這個消息,大哥後來曾經跟我念叨過,他說是花舌子安插在外的眼線提供的。後來我們在決定聯手的時候達成了一份協議:事成之後平分這批紅貨。說句老實話,那時候我聽說是紅貨確實動了私心。」

秦隊長擺擺手:「二當家不必介懷,這是人之常情。那後來你們得手了嗎?」

九槍八忽閃的雙眼有些黯然:「得手了。可是事實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這是迄今為止我這輩子乾的最後悔的一件事。我想其餘七人應該跟我的心情完全一樣。秦隊長,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受過,你殺的人臨死之前望著你的眼神……那裡邊寫滿了不可饒恕。」

九槍八停止了他的敘述,我看到他渾身上下都在微微地顫抖。

秦隊長從兜里掏出煙來安靜地抽著。我們都在九槍八沉默中沉默了。而這時九槍八卻出其不意地把手伸了出來:「秦隊長,給我來一支吧!」

秦隊長扯出一支煙,但是遞給九槍八的時候卻顯得猶豫不決。他指著九槍八臉上的面巾,意思是問隔著面巾怎麼把煙叼在嘴裡抽。九槍八伸出顫巍巍的手指緩緩拉下面巾——一張帶著血痂膿包的臉出現在我們面前!正如裘四當家所言。九槍八這張慘不忍睹的臉此後時常讓我在睡夢中冷汗連連,那是我除去對他左手持槍這件事之外記憶最深刻的地方。

扯下面巾的九槍八顯得如釋重負。他把煙點燃之後接著說道:「我們八人事先偵察了伏擊點周遭的地形,待一切準備停當,我們藏進了江岸的密林之中。聽我大哥說,剃髮黑斤人常年在深山江河間獵獸捕魚,個個身懷絕技。尤其是他們精準的叉魚術,那是萬萬不可小覷的。」

秦隊長說:「這個我倒是聽黃三嘮叨過,他說二當家你的槍法跟他們的魚叉一樣彈無虛發。」

九槍八說:「秦隊長過獎啦。說起來慚愧,當初如果不是剃髮黑斤人手下留情,恐怕小弟早就葬身江底餵了魚蝦!當時為了謹慎起見,我們八人商議後決定先撂倒一個以示威懾。這第一槍是葉西嶺打的,他的槍法精準,被射中的剃髮黑斤人直接從葳瓠栽入水中。但非常奇怪的是,其餘的剃髮黑斤人不但沒有去救落水的人,反而全部向大船靠攏,身子挨著身子組成了一道人牆,似乎生怕船篷里的東西有什麼閃失。這就讓我們更疑心重重了。由於我們之間語言不通,他們聲嘶力竭的呼喊我們根本聽不懂,而我們說什麼他們也全然不理會,於是,槍聲就響起了一片……」

秦隊長說:「二當家的意思是那幫剃髮黑斤人並沒有襲擊你們?」

九槍八說:「秦隊長你先聽我把話講完。在我們開槍射殺他們期間,剃髮黑斤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向我們拋出一隻魚叉。奇怪的是,其中幾人中彈落水之後,根本不顧及我們的槍火,仍舊拚命地爬上大船用身體去堵飛向船篷的子彈。就這樣江水漸漸變成了一片血紅,這群剃髮黑斤人在我們的亂槍之中幾乎全部身亡。我們跳上大船之後,看到僅剩的最後一個剃髮黑斤人滿身是血,他手持魚叉,雙眼布滿著如江水一般的血紅。花舌子抬手就向船篷里開了一槍,接著船篷里傳出一聲慘烈的鳴叫,那聲音響極了,震得我耳朵嗡嗡了好一陣子……這時候我看到最後一個剃髮黑斤人雙膝軟了下來,然後他縱起身來『咕咚』一聲躍入江里,就這眨眼的工夫,花舌子手中的槍便被魚叉戳飛出去沉入江中。剃髮黑斤人在江面鳧水而立,他手持著一葉鋼刀,聲嘶力竭地對著我們吼叫了兩聲,然後把雪亮的鋼刀插入了自己的喉嚨,他歪倒身子時看我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秦隊長說:「那麼船篷里究竟是什麼東西?」

九槍八說:「因為此前那聲慘烈的鳴叫,起初我們八人誰都沒敢輕易打開黑布,而是又舉起手中的槍接連補了十幾發子彈,直到船篷里不再有聲息傳出,我們這才戰戰兢兢地把黑布打開——那是一頭我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怪物!它的頭部狀如牤牛,頭頂長有一個拳頭大的粗孔,背上生著大塊大塊的斑紋,腹部青花花的,但是並不像一般的魚類生有鱗鰭。當時我們全傻眼了,誰都不知道這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後來我們懷疑日本人為了掩人耳目,或許會把紅貨放入這怪物的肚子里——當時我們真是被錢財蒙瞎了眼,現在想來簡直是自欺欺人。於是我們抽出隨身攜帶的腰刀,費了半天力氣才將它開了膛破了肚,結果連半塊兒真金白銀都沒見到。為了這件見不得光的事兒不至於敗露,我們一不做二不休,合力這頭怪物連著大船一起弄上岸來燒得精光。後來,我和葉西嶺便與大哥等六人分道揚鑣了。」

秦隊長滿口詫異:「這樣說來事情到這裡應該結束了,怎麼二當家又會來到了小西天山寨落草當了胡匪?」

九槍八說:「我們八人分開之後,我和葉西嶺在回去復命的路上,越想這件事越覺得蹊蹺。按說上峰的情報不該南轅北轍才對,況且就算是我們弄差劈了,我大哥的消息怎麼也會弄錯?難道這真的是巧合?」

秦隊長說:「你在懷疑有人故意搬弄是非?」

九槍八點頭道:「所以我和葉西嶺商議後決定查清此事的來龍去脈。我們千里迢迢北上松花江,終於來到了剃髮黑斤人居住的三姓地區。由於相互間語言不通,我們只得在他們的營地停留上一段時間。這期間剃髮黑斤人待我們如同上賓,同時也教會了我們許多稀奇古怪的本領。這便更讓我時常想起那個把鋼刀插進喉嚨里的剃髮黑斤人,因此我常常徹夜無法入睡……」

秦隊長插話道:「二當家,如果我沒猜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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