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淼騎馬緩行於東市的十字大街上。放生池邊人山人海,鱗次櫛比的小攤販們把小小的池子圍了個水泄不通,連石拱小橋上都擺滿了攤子,簡直寸步難行。
長安城中的慣例:每到寺院開筵講經的日子,寺院周邊總會聚集許多來聽講的百姓,小販們也借著人潮擺攤做生意。東市上有一座寶應寺,當它講筵之時,因平康坊中的娼妓們都會相約來聽,故而風光更與別處不同。這一天,來東市的人比往常要翻好幾倍。
攤販中大多是售賣釵環、義髻、脂粉、香料、綾絹這類女子所喜之物的,也有不少賣舊衣裙、假古董、粗簡的書卷和字畫,以及佛像和香葯等等貨品。崔淼在石拱橋邊的磨鏡小鋪前下了馬,隨口問看鋪的少年夥計:「你家掌柜的呢?」
「到寶應寺門口去磨鏡子了。今天上寶應寺聽講經的娘子們特別多,生意好做呢。」小夥計機靈地說,「客官是有鏡子要磨嗎?可以放在我這裡,也可以去寶應寺前找我家掌柜的。」跟著他的眼風,崔淼掃視鋪子兩旁,果然有形跡可疑的人正在朝這邊張望。
崔淼笑道:「他一個人從早到晚,能磨幾塊鏡子?算了,我還是過幾日再來吧。」
「也成,客官您走好。」
崔淼轉身牽馬上橋而去。來到拱橋中央,他停下來俯瞰池上幾隻悠閑環遊的野鴨,其中一隻發現了水下的食物,突然一個猛子扎入水中,須臾又浮出水面,錦緞般的羽翼滴水不沾,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熱火朝天的市集喧鬧瞬間遠去,崔淼失神了。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整個東市裡只有他和裴玄靜兩個人,長安城的百萬之眾悉數退卻到黑暗後面,令他在那一刻產生了擁有天地,也擁有她的錯覺。而此時他站在人群的中央,感受到的唯有失落和孤獨。
難道,這就是自己窮盡心力所要追求的嗎?
哈,崔淼對著水中的倒影苦笑起來,你是誰?他喃喃自問。假如一個人連這個問題都回答不了,那他又怎麼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呢?
你是誰?就在今天,王皇太后向崔淼提出了這個問題。
當時,鄭瓊娥來請崔淼入寢閣,他連忙起身整肅了衣袍,屏息斂容隨她走進去。
但是他立刻就發現,情形不同以往。前幾次來垂簾問診時,都要穿過一重又一重的紗帳,越往裡走,光線就越昏暗,直到自頂曳地的紫色帳帷外,才會命他行禮參拜。每次當他跪下時,眼前永遠是那尊壓覆帷帳的純銀坐象,香煙從翹起的象鼻中縷縷不絕地吐出來,以至於他總感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座佛堂,而非宮殿之中。
可是,今天他才跨入一層帷簾,就聽到鄭瓊娥低聲道:「崔郎中,快拜見皇太后。」
崔淼雙膝一軟,應聲跪倒在紅氈上,深深叩首。
「皇太后在上,草民崔淼拜見太后千歲。」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直發抖,緊張而乞憐。突然之間,所有的桀驁不遜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崔淼五體投地拜倒在皇太后面前,心情從未如此忐忑,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來拜見母親,害怕著懲罰,又期盼著原諒。
一個慈和的聲音說:「沒想到,崔郎中還這樣年輕,醫術就十分高明了。」
崔淼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紫色帳帷向兩側掀起,以金鉤搭住。王皇太后端坐榻上,從西側窗牖照入午後的艷陽,在她的臉上和身上塗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也給久病憔悴的形象增添了些許光彩。
實際上,除了滿頭銀髮之外,王皇太后的容貌並不顯得十分衰老。也許是常年避世的緣故,她面上的肌膚非常白皙,鮮有皺紋,神態更是安詳,一種視死如歸的安詳。看到崔淼不顧禮儀投來的目光,她竟然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的凄涼悲意就像一把凌厲的匕首,將崔淼的心刺得狠狠一顫。他趕緊又低下頭去,只覺心跳如鼓,兩隻手掌心裡握滿冷汗。
「崔郎中多大年紀了?」
「二十八歲。」
「二十八?那就是貞元六年生人?」
「貞元七年。」
「幾月?」
崔淼強抑住喉頭的痙攣,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家父從未告知。」
「令堂呢,也沒有對你說過嗎?」皇太后的語氣平和溫柔,像極了一位慈祥的長輩在同崔淼聊家常。
「回皇太后,草民幼年失恃,從未見到過母親。」
「是嗎?那太可惜了。」
崔淼俯首不語。
良久,又聽得皇太后道:「請崔郎中坐吧。」
鄭瓊娥在崔淼身邊鋪了一塊綉氈,崔淼眼觀鼻鼻觀心,絕不敢東張西望,卻在與鄭瓊娥的一錯身間,捕捉到了她那憂慮的眼神。
崔淼在綉氈上正襟危坐。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皇太后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崔郎中的醫術不錯,是從哪裡學來的?」
「是家傳的。」
「崔郎中的父親也是神醫嗎?」
「神醫?」崔淼情不自禁地反問,「家父行醫為生,卻算不上神醫。也許,說他是庸醫,更合適吧?」
「怎麼可能?」
「絕不敢欺瞞皇太后。只是我從小到大,看見被家父醫死的人,遠比醫好的要多得多。為了躲避那些死者的親人上門尋仇,我們只能一次次搬家,四處躲避。我就是在這樣的東奔西跑中長大的。」崔淼回憶著,哂笑起來。
「可是崔郎中為我診治,明明比那些御醫都更有效。」
「那是因為……」崔淼語塞了。王皇太后不慍不急的態度實在太矜貴,令所有的嘲諷挖苦失去用武之地,他只能必恭必敬地回答:「回皇太后,按本朝的規矩,但凡民間出了好醫生,都會馬上被官府或者軍隊徵用,其中最優者直接送入太醫館。以草民這點微末的醫術,今天也在為皇太后診治了。可見家父真的不是一位好醫者,只不過……他的手裡有一本奇書。」
「奇書?」
「對,書中記載了上百個驗方。我正是因為熟讀了這本書,才有了現在的一點點醫術。也正因此書,才敢稱有家學。」
皇太后沉默片刻,問:「難道崔郎中的父親,沒有讀過這本書嗎?」
崔淼一笑:「他讀不懂。」
皇太后並沒有追問。
沉默片刻,崔淼主動補充道:「這本集驗方書,是草民母親的家傳。」說完,他鼓足勇氣再次抬起頭,隔著香熏的裊裊煙霧望上去,朦朧之中,皇太后的端正身姿多麼像供奉的神祇。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崔淼在心中念禱,求求您保佑我這個罪人吧。
皇太后終於又開口了:「既然有這樣的好書,崔郎中可否獻出來,由太醫館登錄刻印,頒行天下,豈不是一件造福百姓蒼生的好事?」
崔淼冷冷地回答:「書已經燒了。不過,所有的驗方都在我的頭腦里。」
皇太后沉吟道:「也對。此事應該先問過令尊。」
「家父早已亡故多年了。」崔淼說,「就葬在一大片亂墳堆中。周圍都是那些被他治死的人的墳頭。」並沒人問他這些,但他卻控制不住自己了,「其實也不能都算在家父的頭上。因為到後來,只有一些久治不愈、身患絕症的人才會來找他。死馬當作活馬醫,他也就一通亂治,當然絕大多數都死了,但也有極少的時候,一兩個病人撞上大運,居然起死回生,便對家父感激涕零,甚至酬以重金。於是,我們的日子就還能過得下去。我還記得,在家父去世前那幾年裡,總有彌留的病人被扔在我家門口。也有家中貧困,無錢醫治的,親人就把他們送過來,看能不能給救活了。結果那些人,幾乎都是我推著一個破板車去埋的。我一共埋了多少死人,自己都記不清了,直到把家父也埋在裡面,我才能離開那個地方,發誓永遠不再回去。」
崔淼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已經收乾的汗又重新冒出來,濕透了全身。他沒有勇氣再去看皇太后,也不敢想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席話來。他只知道,這些話憋在心中太多年,今天,終於有人可以傾訴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到皇太后用虛弱的聲音問:「是在哪裡?」
「淮西,蔡州。」
「令堂也葬在那裡嗎?」
「我不知道。皇太后,關於我的母親,我什麼都不知道。」崔淼回答,眼前一陣模糊。
「明白了,崔郎中退下吧。」
崔淼騰雲駕霧般地退出寢閣,在側帷,鄭瓊娥好像低聲對他說了一句話,他也全然沒聽見。再由內侍陪送到興慶宮南門,上了自己的馬,信馬由韁來到東市。直到站在熙熙攘攘的放生橋上,他的神智依舊恍惚。
他只有一個念頭:去找裴玄靜。
他要把方才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包括自己在皇太后面前脫口而出的話,以及那些並沒有說出來的,全都告訴她。很久以來他就有這樣的衝動,但每次見到她,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