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無人,唯有斜陽在院牆上拉出長長的陰影。韓湘躡手躡腳地來到那個院子前,扒著門縫朝里張望了一下。只見空落落的頭進院落中,幾匹馬拴在樹樁上,其中一匹的鞍上還能看見清晰的血跡。
順著這匹馬的位置往回看,地上一連串的紅色斑點,一直延伸到院門口,就連門外的石階上也濺著好幾滴。
韓湘俯下身仔細端詳血跡,後來乾脆伸出手指蘸了蘸,又舉到鼻子下嗅了嗅。不禁搖頭——根本沒有血腥味。
從一開始,他就識破了假天竺頭陀的騙局,卻沒想到這齣戲唱得如此精彩,居然有各種角色連番登場,以至於當頭陀插刀自盡時,連韓湘也猝不及防,給嚇得不輕。不過他還是很快反應過來,悄悄尾隨著這一小隊金吾衛,想要探個究竟。
韓湘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在院子後部發現了一扇小角門,輕輕一推,門竟開了。他躡足進院,便聽到有人在房中大聲說笑。韓湘循聲來到正房的窗下,窗戶半開著,說話聲混雜著酒氣從窗內湧出。往上探一探頭,便可清楚看到屋中的情景。只見那些金吾衛團團圍坐著,正在愜意地喝酒說笑,道士和頭陀夾在他們中間,也自談笑風生。假天竺人的腹部尚且血污一片,看上去十分嚇人,長刀倒是沒再插著,就甩在旁邊的地上,不過已經縮成短刀了。
乾元子向頭陀敬酒道:「來,來,今天多有得罪,見諒啊!」
頭陀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大笑道:「我倒沒什麼,這一套玩得熟了。不過今天掐老兄的脖子時,用的力道大了些,還要請老兄別見怪啊,哈哈。」他這番話說得挺流利,但異族口音越發明顯了。
「哪裡哪裡!」
兩人推杯換盞,親熱得不行。一個金吾衛雙手捧出骷髏,笑道:「我把這玩意兒吊上樹的時候,還擔心它會摔下去呢。我說,它到底是怎麼念經的?也給咱們哥幾個見識見識吧。」
乾元子也笑道:「索赤達,你就給他們開開眼?」
原來頭陀的名字叫索赤達。聽乾元子這麼一說,索赤達示意金吾衛道:「你把它抱抱好。」屋內諸人都安靜下來,索赤達又幹了一杯酒,正襟危坐,盯著骷髏不再說話。
片刻之後,屋內真的響起來一陣誦經之聲。
抱著骷髏的金吾衛朝自己的懷裡猛瞧,正疑惑著呢,乾元子忽然向索赤達的肚子猛擊一拳,大笑道:「吐蕃人的肚子可真厲害,又能念經又能插刀,哈哈!」
索赤達猝不及防,被打得咳了一聲,誦經戛然而止。
眾人發出一陣鬨笑。韓湘正俯在窗下傾聽著,突然眼角掃到動靜——自己剛進來的角門被推開,又有人來了!
韓湘嚇得趕緊一貓腰,閃到窗下的一堆雜物後面。
一個文士模樣的人走在最前面,身後簇擁著好幾名壯漢。
韓湘大吃一驚,來人竟是今天才認識的柳泌——柳真人、柳刺史!
柳泌邁步進屋,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屋內頓時鴉雀無聲。韓湘再不敢探頭去看,只得躲在窗下屏息偷聽。
「我都看見了,二位今天幹得不錯。」柳泌的嗓音特別尖澀,聽得人百爪撓心般難受,「但你二人都必須立刻離開長安,我明日啟程赴台州時,你們就藏身於我的車隊中,一起出城吧。這些金吾衛的甲胄也要藏好了,千萬不能露出馬腳。」
「這個……」索赤達仍然操著怪裡怪氣的唐語道,「贊普命我潛伏長安,我不敢自作主張離開啊。」
「如果你帶一個重大的消息去給你們贊普,他應該不會責怪你,反而要大大嘉獎吧。」
「什麼樣的消息?」
「是關係到你們吐蕃生死存亡的消息。」
「真的?」
「我說過,不會讓你白乾的。你附耳過來……」
說話聲瞬間低落下去,韓湘聽不見了,急得抓耳撓腮,忍不住把腦袋向上探了探。「咕咚」一聲,額頭撞到了窗楣。他還沒顧得上疼,就聽柳泌在屋中喝道:「窗外有人!」
韓湘撒腿便跑,從角門一徑而出,沿著小巷向前狂奔。他聽到後面追趕上來的急促腳步聲,但無人叫喊,很顯然他們也不敢暴露行蹤,亦未使用馬匹,總算給了韓湘一線希望。
今天沒有聶隱娘,也沒有白蝙蝠,所有的咒語法術統統失靈,最可靠的還是自己的兩條腿。韓湘奔出小巷,前方儘是密密匝匝看不到邊的鋪頭,原來到了西市最熱鬧的區域。人聲鼎沸,人頭攢動,韓湘抹頭便朝最擁擠的地方跑過去。身後輪番響起鋪面翻倒和叫罵打鬧的聲音,韓湘心中暗喜,又跑了一陣子,終於聽不到追兵的聲音了。
韓湘拐到一座大宅的院牆下,撐著腰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正在慶幸逃過一劫,忽覺背後又有動靜,他剛想回頭,頭頂遭到重重一擊,眼前頓時漆黑一片。
……
醒過來時,腦袋上彷彿帶了個鐵箍,生疼生疼的。
過了一會兒,他才看清周圍的環境:狹窄的小屋,門半開著,秋陽灑落的青磚光可鑒人,秋風徐徐而入,帶來一股好聞的葯香。
門邊的案前,一個人背對他而站,正在搗鼓著什麼。
韓湘剛想撐起身,一陣劇痛從額頭直鑽入腦心,他忍不住哼出聲來。
「別亂動!葯還沒上完呢。」門邊之人聽到動靜,手捧著一個青瓷小缽來到榻前。
韓湘頹然倒回榻上,虛弱地問:「怎麼是你?」
「要不是我,」崔淼撥開韓湘的束髮,將小缽中的藥膏細細塗抹到頭頂的傷處,「你此刻就白日飛升咯。」
「那也挺好……」
「你當真?」崔淼將瓷缽往旁邊一放,恰好禾娘端著個碗進門,他沖她便道,「去把葯潑了,韓郎要成仙,用不著吃藥。」
「哎呀!你……」
禾娘卻徑直來到榻前,將冒著熱氣的葯碗往几上用力一放,誰都不理,扭頭便走。
韓湘看愣了:「公主都沒這麼大脾氣吧。」
崔淼反唇相譏:「神仙也沒你這麼愛管閑事吧,快把葯喝了!」
韓湘乖乖地將葯湯一飲而盡,又見几上闔著一面銅鏡,隨手抄起來便照:「你說我這不會破相吧?」
「破不破,反正都一回事。」
韓湘這才安分下來,左右四顧道:「這是哪裡?」
「你看呢。」
「我猜……是你的巢穴!」
「巢穴?」崔淼嗤之以鼻,「你們這些山人修鍊時鑽的洞方可稱為巢穴吧?我這裡雖然簡陋一點兒,但也是正兒八經的住處。」
「嗯,宋清藥鋪,我沒猜錯吧?」
崔淼似笑非笑地看著韓湘:「奇怪,你不是故意逃到我這兒來的嗎,怎麼又問我?」
「哪有啊!我都讓人給追得暈頭轉向了……」韓湘的臉色一變,「追兵呢?你抓住他了嗎?」
「他先你一步飛升了。」
「死了?」
崔淼挑了挑眉毛。
「你打死的?」
「要不怎麼辦?你都把人引到我這兒來了,我若是放走了他,別說今後我與禾娘都會有危險,還得連累宋清掌柜。」
「可你殺人——」韓湘的臉色更白了,他想說人命關天,不該輕易下狠手,但又覺得崔淼做得沒錯。
「怎麼,怕我連累你?」
「哎呀,萬一京兆府查上門來,那豈不是我連累了你?」
「他們查不到的。我把屍體扔到孫屠戶的院子後面。那裡一年四季臭氣熏天,骸骨斷肢一大堆,很難被發現。」
「哦。」韓湘點點頭,彷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認識到整個事件的陰森和恐怖。這不是兒戲,而是你死我活的搏殺。
「也虧得你命大,瞎跑還能跑到藥鋪旁邊來,正好讓我碰上。要不然你就給打昏拖走了。」崔淼往韓湘身邊一坐,「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你是和什麼人結的仇?」
韓湘將經過敘述了一遍。
「原來這幾天,在大柳樹下鬧騰的就是這夥人啊。」崔淼點頭道,「我早就看出那個頭陀是騙子,卻不料竟是吐蕃來的。所以說,他們並不單單為了騙些錢財。」
「當然不是。搞了這麼大的陣仗,居然還敢在天子腳下假冒金吾衛,咳!」韓湘嘆道,「如今的大唐,如今的長安,怎一個『亂』字了得。」
「還有那個柳泌真人,又是怎麼回事?」
「當今天子駕前的頭號紅人,以方士身份當上刺史的,絕對前無古人。」
「就因為他會煉丹?」
「似乎是這樣。」
崔淼道:「這我倒不懂了,既然他煉的丹藥那麼好,為何皇帝還要派他去台州煉丹呢?」
「因為現在柳泌所獻的,是強身健體的金丹。而皇帝讓他去台州煉的,乃是羽化成仙的仙丹。」
「原來如此。」崔淼露出特有的嘲諷笑容,「皇帝才四十齣頭吧,就想升仙了?看來他這個皇帝,當得也不怎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