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游去 第六節

「朕聽吐突承璀說,賈桂娘羽化了?」

「是,我們都親眼所見。」

「賈桂娘是怎麼得到成仙秘訣的?」

「說是青城山上仙人傳授。賈桂娘羽化前曾經說過,願將秘訣再傳給裴鍊師。」

聽漢陽公主這麼一說,皇帝露出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表情來。

在面向太液池的自雨亭中,皇帝和漢陽公主聯袂而坐。秋高氣爽,風平浪靜。太液池中水波不興,宛如一大塊碧玉鑲嵌在崇樓峨殿的環抱之中。水面倒映出青天中的幾縷稀薄雲絲,也彷彿是碧玉內部自然生成的白絮。不時有水鷗從池面上掠過,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變成遠處朦朧山影上的幾個小點。

皇帝和漢陽公主坐在同一張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話。聊著聊著,常常陷入持久的沉默,但兩人都毫不以為意,等誰如夢醒轉似的提起下一個話題,便又接著聊下去。可見他們不僅是同胞兄妹,還是相當親密的摯友。否則,是絕不可能在彼此間容納那麼多沉默的。

皇帝問:「裴玄靜對此是何看法?」

「裴鍊師說,如果要得真傳,就必須去青城山找到成仙后的賈桂娘。」

「她想去嗎?」

漢陽公主瞥了皇帝一眼:「皇兄想要她去嗎?」

皇帝微笑道:「裴玄靜確實有些過人之處。但她一介女子,千里迢迢跑去青城山尋仙,不太方便吧?」

「也沒什麼不方便的。皇兄如果不放心,可以給她找個同伴,陪她去嘛。」

「朕有什麼不放心的?」皇帝微微挑起劍眉,「倒是你,已經考慮得這麼周到了?關於這個同伴,你也有人選了吧?」

「中書舍人韓愈的侄孫韓湘。」

「韓湘?此人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是裴鍊師建議的,說與他相熟。此人既是韓夫子的侄孫,想必是可靠的。而且,韓湘也已入道,聽說曾在終南山中拜過張果老為師。由他陪同裴玄靜去尋仙,我覺得挺合適。」

皇帝沉吟起來。同漢陽公主交談時,他身上一貫的威嚴冷峻淡去不少,不再像平時那樣咄咄逼人,整個人都變得隨和了,還有些慵懶。

良久,他端詳著漢陽公主,問:「這些裙子,你真打算一直穿下去了?」

「為什麼不?阿翁當年所賜的裙子精工細作,編織綉染均屬絕技。就算再穿上十年、二十年也不會褪色,不會走樣,更不會破。怎麼,皇兄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而是……每次看見你穿這一身羅裙,我就會想起你剛出嫁時的樣子。」

「樣子很可笑吧?」

「當然不,」皇帝用一種回首當年的惆悵口吻道,「我記得你剛嫁到郭家那半年裡,每次回東宮都會痛哭流涕。有一次恰好被德宗皇帝看見,阿翁就問你為什麼哭,是不是郭鏦那小子待你不好?你回答說沒有什麼不如意的,郭家上下都待你如親人……哭,只是因為思念父母。阿翁聽完你這話,竟也落下淚來,還對先皇說,你看看你看看,真是你的好女兒啊……」

漢陽公主垂眸不語。

皇帝問:「你可知道,當時我想的是什麼嗎?」

「什麼?」

「當時我滿心想的就是,衝進郭府把郭鏦暴揍一頓,然後把你搶回東宮來,永遠不讓你再回去。」

漢陽公主愣愣地瞧了皇帝好一會兒,方強笑道:「幸虧你沒那麼做。」

「朕也不會那麼做。」皇帝又把自稱從「我」改回了「朕」,「想想而已。」

漢陽公主喃喃:「郭鏦是個好人……」

實際上,當年李暢與郭鏦的親事,恰恰是為了給兄長李純與郭念雲的親事做鋪墊。那段時間,先皇為了提升太子東宮的實力,也為了給長子李純,即「第三天子」增加政治分量,先後嫁了兩個女兒給郭家,又替李純娶了郭念云為王妃。正是有了這令人眼花繚亂的三門親事之後,太子東宮和郭家結成了堅實的同盟軍。而另一位受到德宗皇帝寵愛,一直在威脅著太子地位的舒王李誼,原先和金吾衛大將軍郭曙關係深厚,從那以後卻不得不與郭家疏遠起來。

他們兄妹的婚姻全都是政治操弄。幸或不幸,並不在考慮之中。但愛與恨,卻不會在現實的重壓下消減,反而被成倍放大了。至少從目前來看,李暢的婚姻還是幸運的,她卻直到今天才醒悟到,李純與郭念雲從一開始就註定成不了恩愛夫妻。原因與她有關,又無關。歸根結底,還是他們這個天下唯一的家族的宿命吧。

結果就是,妹妹李暢得到了幸福,而哥哥李純選擇了恨。

「哥……」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來。

皇帝放下按揉著眉心的手,詢問地看了她一眼。

漢陽公主卻一下子失了神,皇帝等了等,才問:「你怎麼了?」

「哦,我方才入宮時看見,太液池左岸望仙台前的那一大片白萍都開了。」

「朕今天早上也去看了看,開得不錯。」

「今天是普寧的冥誕……」漢陽公主的眼眶濕潤了,「如果她還活著,今年該滿二十四歲了吧。」

「是啊,朕也應該有外孫了。」

普寧公主是皇帝的長女。元和三年時,年方十四歲的普寧公主被皇帝許給了山南東道節度使於頔之子於季友。當時的宰相李絳曾公然反對說,於頔是異族,於季友是庶出,又素有暴虐的名聲,配不上皇帝的女兒。但皇帝為了要靠於頔的勢力牽制淮西藩鎮,還是堅決將普寧公主下嫁給了於季友。果然此詔一出,於頔大喜過望,乖乖地入朝官拜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從此對皇帝再無二心。然而,元和七年的正月,出嫁不足四年,還未滿十八歲的普寧公主就病死了。沒有人敢說普寧公主究竟是怎麼死的,就像許多年前,漢陽公主面對爺爺德宗皇帝的詢問時,同樣不敢說出心中真實的感受。作為過來人,漢陽公主只能感嘆,自己這個侄女的運氣太差了。

普寧公主出生帝王之家,卻不喜珍奇花木,獨獨鍾愛生於湖泊水澤旁的萍草,尤其喜歡盛開於秋季的白萍花。皇帝因厭惡浮萍無根漂泊之意,一直不贊成普寧的這項喜好。然而就在普寧下嫁之後,他卻命人在太液池中栽培了大片萍草。於是每到秋季,雪白的萍花便在太液池中怒放開來。可嘆的是,普寧公主到死都沒能看到。但她畢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於頔從此臣服朝廷,在元和十年武元衡刺殺案後,為了向朝廷表忠心,於頔還特意獻上白銀七千兩、黃金五百兩、玉帶兩條,以助討伐淮西之軍餉。雖然財政捉襟見肘,皇帝還是拒絕了這筆錢。

漢陽公主認為,於頔獻餉,多少包含了對普寧公主之死的歉意。而皇帝拒受,也出於同樣的原因——他的女兒應該死於社稷,但絕對不能死於金錢。

皇帝低聲道:「朕最愛的兩個孩子,惠昭太子和普寧公主,都沒有活過二十歲。可見朕不是一個好父親。」

漢陽公主沒有回答。沉默又一次填充了他們之間的空隙,使她感到微微的窒息。

「有件事,朕想請你幫忙。」

「請我幫忙?」

皇帝極為難得地躊躇起來:「近日,回鶻保義可汗派了八名摩尼教徒為使者來長安請求和親。公主聽說了嗎?」

「聽說了。從元和四年開始,回鶻就一再來大唐請求和親,皇兄不是都拒絕了嗎?」

「朕是都拒絕了。因為這些年朝廷忙於削藩,無暇顧及和親之事。而且與回鶻和親,大唐必須拿出不少於五萬緡的彩禮,才能不失體面。可是連年用兵,朕哪裡還找得出多餘的五萬緡來?李絳曾經向朕建議過,用東南一個大縣的賦稅做彩禮,但朕沒有應允。」

漢陽公主道:「我記得李絳相公當時說,與回鶻和親有三利:一可避免與回鶻發生戰爭;二可安定北方,使朝廷集中解決淮右藩鎮;三可牽制吐蕃,保北疆無憂。而如果不與回鶻和親,回鶻同吐蕃結盟一起攻打大唐,邊境就非常危險了。」

「他說得很對。」

「但是,即便李絳相公把道理說得如此通透,皇兄還是沒有答應和親。」漢陽公主露出淡淡的笑意,「當時皇兄在殿上吟了一首戎昱的《和親》詩,民間都傳為了美談。詩曰:『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她凝望著皇帝,「皇兄,我念得對嗎?」

皇帝默默地點了點頭。

自雨亭中又是一片寂靜。「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兄妹二人都在心中咀嚼著這兩句詩,一時只覺酸甜苦辣,滋味萬千無法形容。

還是皇帝打破沉默:「不過這一次,朕打算答應保義可汗。」

「什麼?」漢陽公主驚得瞪大了眼睛。

「已經回絕了太多次,如果這次再不應允的話,恐怕就要徹底失去回鶻的信任了。如今削藩正值關鍵時刻,吐蕃又在邊境蠢蠢欲動。這種時候,如果回鶻再與吐蕃聯手,大唐恐將面臨腹背受敵、內外夾擊的可怕局面!」

「可是吐蕃的贊普剛剛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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