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耶子還不能出院,精二的弟弟還沒找到,精二也沒來上學,不變的只有時間的流逝。我站在池子前,溫暖的風吹動周圍的樹木,在水面上激起漣漪。我坐在茂密的草地上眺望著水池,獨自一個人。這個池塘的價值是因為伽耶子才存在的,否則只是一塊普通的空地而已;學校也是因為有大家在才有意思,否則只是無聊的地方而已。兩者是同樣的道理。所以我現在很怕這個地方,怕池面上會有伽耶子的大哥浮起來,也怕鋼琴聲隨時都會響起。我在自己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僵硬以前,逃命似地離開了樹林,有種誤闖墓地的感覺。
之後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走,可是漫無目的也覺得很痛苦,便到公園的長椅上稍作休息。嘆了口氣,有點想吐。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全身充滿了困惑。回想過去的事情跟已經結束的事情,又幻想著這些事情的後續發展,都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為,至少沒有任何建設性可言,我心裡很明白,卻還是無法剋制地跟過去糾纏著。我知道眼前還有一大堆必須思考的事情,過去的應該就讓它成為過去,不要再想,但愚蠢的我還是把目光焦點放在過去上。我想著伽耶子的鋼琴,想著精二的足球,想著真千子老師的課堂,忍不住把自己轉換到當時的情境當中。即使還是個小孩子,我也知道這樣很蠢,現在的我根本沒空回想過去,必須要面對現實,突破現況才行,要放下過去,只看現在。不管過去曾經有多幸福,現在如果不幸,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幼稚園保母帶著一群小朋友到公園裡玩,我不想惹麻煩,於是走出公園。在離開之前看了眼鞦韆旁的時鐘,十一點,肚子應該要餓了。我走進國道旁的7——11,買了一個飯糰,他們的飯糰海苔很脆很好吃,而且袋子很好撕。說到這,我記得伽耶子好像老是撕不開,那雙手能夠流暢地彈奏鋼琴,居然會撕不開飯糰的袋子,真是奇怪。我每次笑她,她都會反駁說,因為手指動作的方式不一樣……啊啊,夠了,別再想過去的事情,你不是才剛下定決心的嗎?現實中的伽耶子何止袋子撕不開,連鋼琴都沒辦法再彈了。
我的雙腳朝醫院走去,從上次帶著水果籃去探病以來,就再也沒到過那裡。因為我很害怕,我還在逃避現實。腦中開始重現伽耶子手包著繃帶的畫面,我加快腳步,想在恐懼退縮之前走進醫院。終於到了,本來想走樓梯,結果還是選擇搭電梯,反正已經進入醫院,不管再怎麼抗拒,總是要見到她,所以沒必要催自己。
穿過自得刺眼的走廊,伸出手正要敲門,裡面突然傳出奇怪的聲音。我停下動作,那似乎是敲打東西的聲音——咚、咚、咚、咚、咚……聲音一直持續著,哆、哆、咚!哆!咚!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逃出醫院了。頭很痛,內臟很不舒服,反胃。我在醫院停車場跌倒,馬上吐了出來,尚未消化的飯粒混著膽汁流出身體。
我的日子就在這種狀態下持續著。
還沒想到對付「那傢伙」的方法,雖然有想過兩三種計畫,可是一考慮到成功率的問題,都忍不住搖頭。如果就這麼沉默下去,伽耶子會被摧毀,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件事情發生,所以必須儘快殺死「那傢伙」,讓伽耶子能夠平安,能夠不再傷心。為此……我已經忘了發過幾次誓……我什麼都做得出來。這是總金額么心的真心的真心,永遠不會反悔,是腦中堅定不移的頑固意志。
某一天放學後,我在田野中看到應該正在住院的伽耶子。
穿著水藍色睡衣的她,蹲在雜草叢生的田野里,距離太遠看不到表情,不過感覺好像是在發獃,脖子微微抬起。我盡全力跑到她身邊,不停叫她的名字,朝她走近,但她毫無反應,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伽耶子的瞳孔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背後升起一陣寒意,但我沒空去理會,只是踏著雜草,縮短和她之間的距離。她仍然沒有看我,我大聲叫她的名字,結果還是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我已經站在她面前了,和她四目相接,她卻依然像是沒感覺到我的存在。伽耶子的視線穿過我的身體,看著前方遼闊的天空,嘴角微微抖動著,像是在吃什麼糖果,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她到底怎麼回事呢?嘴唇發青臉色蒼白的伽耶子,手上包著醒目的繃帶,我將內心湧起的種種情緒都推開,再叫一次她的名字,伽耶子的瞳孔出現光澤了,雖然還是灰色的,但已經比剛才的無神要好得多。
「……伽耶子——」就在短短的數十秒之間,我到底叫了幾次這個名字?「你怎麼了呢?怎麼會在這裡?從醫院跑出來的嗎?伽耶子……」
「小廣……」她的語氣跟神情彷佛是這一刻才發現我的存在,我想實際上也是吧。「鋼琴——」
「咦?」
「讓我彈鋼琴。」
「啊……」
「我要彈——」
伽耶子的眼神迷茫,那是絕望的眼神,我知道。現實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了,讓一切回到幸福的位置,是我的使命。我必須達成自己的使命,為自己,也為伽耶子。我蹲在她身旁,繃帶映入眼帘。
別移開視線,不準移開視線。
你不是要去殺了「那傢伙」嗎?
所以……不可以逃避。
臉頰突然覺得很癢。
伸手去摸,是冰冷的觸感,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了。喉嚨莫名地抽痛,發出輕微的哽咽聲,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我拚命克制,卻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流個不停,太誇張了,有點想笑,但幾秒鐘後,強烈的悲傷突然來襲,我招架不住,哭得莫名其妙。又哭又笑,又笑又哭,混亂的情緒同時發瀉出來,腦中的喜怒哀樂裝置產生錯亂,我不知該如何操作,只好隨便按鈕,就像新買的遊戲機沒看說明書就直接玩一樣。我轉移注意力,看看周圍的景色,被雜草覆蓋的田野,一望無際的青綠,田間的小徑,有一個人影。
是精二。他跟我們同樣都是小孩子,卻有如八十歲的老公公一樣駝背彎腰,帶著重病患者的表情,彷佛隨時都會倒下,整個人散發著悲痛的氣氛。他沒有發現我跟伽耶子的存在,走過田埂,然後消失在眼前。精二已經沒救了,跟伽耶子一樣,已經絕望了。
這個時候,我才領悟到,一切都毀了。
「啊啊——」伽耶子發青的雙唇隱約可見潔白的牙齒。「鋼琴——」她雙手抱著頭。「鋼琴——」嗚咽聲從她喉嚨冒出來。「我要彈鋼琴——」
接著她又開始用雙手敲打地面。
雜草飛散,繃帶裂開了。
我想要制止她的動作,結果兩個人一起跌進田裡。我抓住她的手,伽耶子不停掙扎,大聲喊叫,那是悲痛凝聚的象徵,像是在責備我沒有好好保護她——為什麼讓我受傷,為什麼讓我崩潰,為什麼讓我絕望,為什麼讓我——好想塞住耳朵,但我不能放開伽耶子,只能默默接受詛咒,承認自己的罪過。伽耶子繼續抵抗,我們不停滾動,互相拉扯著。
她放聲大叫。
「放開我!」
「不要!」
「滾開……」
「不要——」
「救命,救命啊——」
「……哥哥——」
我停住不動。哥哥?她、她還在叫哥哥?
「哥、哥哥——」伽耶子繼續叫。「啊!救我,哥哥……」
一股黑暗的衝動,我朝伽耶子的臉揍了一拳。
她停止尖叫跟動作,錯愕地看著我,我也錯愕地看著她。為什麼我會出手揍伽耶子?我在做什麼?為什麼會對她……然而另一方面,又有種確信的感覺,認為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情,毫無根據地肯定。我接著踹伽耶子的腹部,她痛苦地倒下,我又揪著她的領子把她拉起來,她眼眸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我又揍一拳,伽耶子整個人飛出去。
「伽耶子——」我的聲音里不是混亂與困惑,而是自信與肯定。「把一切都忘了吧,把所有的過去,全部都丟掉。」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她的鼻子,她痛得眯起眼睛。然後我拉著她的手讓她站起來,問她家裡現在有沒有人,她搖頭,我立刻做出決定,抓著她的手開始跑。路上有人注意到她穿著睡衣,但我視而不見,跑到她家,確認過車庫沒有車子,她爸爸出門上班了,我打開大門,直接衝上樓梯。二樓起居室隔壁就是她的房間,門後有書桌,旁邊是一隻大貓玩偶。我很久沒來了,從去年夏天來玩之後,已經事隔一年。但我的目的不是這裡,左手邊有一扇門,我將它打開,裡面用來堆放東西,塞滿了傢具跟紙箱等雜物,而角落就擺著伽耶子最重要的寶物鋼琴……正確來講是電子琴……伽耶於擁有的實力(曾經)是不可限量的未來,應該要花更多錢買好一點的琴才對,每次看到我都會這麼想。
我盯著鋼琴,跟背後的伽耶子說,穿睡衣很奇怪,要她去換個像樣的衣服。她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關門的聲音。我跨過雜誌堆,走近鋼琴,拔掉電線,然後看看周圍,沒找到合適的箱子。伽耶子換好衣服走進來,穿著短袖上衣跟牛仔褲,看起來比穿睡衣時健康得多,但兩手的繃帶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