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松真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如果想要找什麼東西就會很麻煩——想看的漫畫,想穿的衣服,都沒有在賣。我想看的並不是包著臟書套的舊漫畫,而是在少年周刊上連載,本月剛出版的單行本,想穿的衣服也不是歐巴桑經營的冷清商店販售的過時成衣,而是雜誌上介紹的流行服飾,可惜這些東西島松都沒有,因為這是個連電影院都沒有的鄉下。雖然我有一堆朋友,但都是一些無趣的人(包括大人也是),沒辦法常常聽到有趣的消息,也不會常常舉行有趣的活動,有的只是傳統的祭典,日復一日重演的單調生活。我總是想著,等長大後一定要去東京住,只要到東京去,就能買想看的漫畫跟想穿的衣服,連電影院也有很多間。那裡想必會有各式各樣的人,也會有許多樂趣。
真千子老師開始放產假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在六月的某個星期天,我跟伽耶子一起來到島松唯一的大型百貨公司。雖然稱為「大型」,其實跟都市裡的百貨公司相較之下還是很小,就像女王蜂即使是女王,但跟大象還是沒得比的。伽耶子說她的鉛筆盒壞了要買新的,而我就來當她的隨從。文具部門陳列著米奇跟凱蒂貓等圖案的鉛筆盒,我們來來回回地逛了幾圈(結果伽耶子買了一個透明的筆袋)。上個月那場豪雨之後,伽耶子不小心感冒請了一星期的假沒去上學,不過現在看起來應該是滿健康的。她氣色紅潤地對我微笑,可是我很確定,最近她的笑容里常常帶著陰影,因為「那傢伙」是不可能停止攻擊的。「那傢伙」一直躲在我們背後,暗自發出卑鄙的笑聲,無論如何都要傷害伽耶子。我知道它就在身後觸手可及的距離,因為從剛才我就感覺到一股視線,如同數不清的細針剌在背上。我忍不住回過頭去,沒有人。這也不意外,反正「那傢伙」的模樣應該是用肉眼無法看見的。
「怎麼了?」
伽耶子跟著我回頭。想到她能看見大哥跟小貓的存在,我立刻又把頭轉回正面。
「不,沒事……」我的聲音小到快被店裡的廣播給蓋過去。「只是錯覺而已。」
「錯覺?」
「嗯,覺得後面好像有什麼。」
「咦?」伽耶子又回頭去看。「你是說,看到有東西在後面嗎?」
「也不是啦,我也不太清楚……」
「哇——好恐怖喔。」伽耶子的眉毛皺成八字型,可是一看到廚具跟餐具的專櫃,突然又很興奮地叫著哇是鍋子耶,朝另一邊賣場走過去。真是跟貓一樣的女孩子。她站在整排反光的鍋子前,踮起腳尖,伸手拿出其中一個,興味盎然地看著。
「你會做菜嗎?」
「不會啊。」
「那為什麼要看?」
「要送給我媽媽當生日禮物。」
「……喔。」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到自己從沒送過父母生日禮物,連一朵花或一條手帕都沒有。
「媽媽為了演奏會,特地買新鞋子給我喔。」伽耶子摸著鍋子的底部,愉快地說:「大紅色的,好可愛的鞋子耶,上面的蝴蝶好漂亮。」
「演奏會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二十五號。」
伽耶子從小就學鋼琴,如今已具有相當水準,去年甚至還上了音樂雜誌的封面。我把那一期雜誌很寶貝地收藏著,封面上的伽耶子穿上洋娃娃般的衣服,雙眼有著隱約的寂寞。文章里寫著神童如何又如何,但都不關我的事,反正我對鋼琴既不了解也沒有興趣。就算跟我說她今天要彈編號第幾號的什麼大調,我也完全聽不懂。之前曾經有過幾次機會去聆聽伽耶子的鋼琴演奏,卻是聽不出任何心得來。
「這次的演奏會,我真的好緊張。」她把鍋子放回原處,大概是看過標價了吧。「因為啊——」邊說邊轉過來盯著我。「有一個聽說在德國很有名的人,叫什麼……呃,巴特,還是比特……忘了,反正就是那個人要來聽我的演奏會耶,你知道嗎?真的好緊張。」
「你為了一個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人這麼緊張?」我開玩笑地說。
伽耶子笑了,說我很煩耶,她一笑,我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真希望她能永遠帶著笑容。可是「那傢伙」總會出來從中作梗,而我只是個小孩子,又很軟弱,只能夠努力地祈禱,但願一切都能平安度過……
「啊——」伽耶子的視線從我眼前移開,抬起臉朝上看。「真千子老師。」
「哎呀……你們好。」一回頭就看到真千子老師站在後面,好久不見的面容。「小倆口來買鍋子嗎?」
「我在找媽媽的生日禮物。」
「要送鍋子?」
真千子老師雖然掛著溫和的微笑,眼神卻漂浮不定,她怎麼了呢?
「嗯。」伽耶子開朗地回答。
「真實際呢。」老師呵呵笑著,眼神還是一樣游移。「伽耶子,看不出來你是個滿樸實的人喔。」
「老師——」我看著老師毫無變化的腹部,開口問她。「肚子里的小寶寶還好嗎?」
「嗯,很健康……」真千子老師漂浮的視線集中到自己的肚子上,低聲回答我。「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吧?再過一陣子,聽說就會變大了,會變得跟相撲選手一樣喔。」
「哇——有小寶寶真好——」伽耶子露出溫柔的笑容。「對不對,小廣,有小寶寶好棒喔。」
「嗯,對啊。」
「你再過個十年也可以生小孩羅。」真千子老師輕輕摸著自己的腹部。「不過,要好好選擇對象喔。」
「嗯!」
「老師——」我忍不住問。「你在找誰嗎?為什麼慌慌張張的?」
「咦?」真千子老師看著我微笑,是那張熟悉的笑臉,看起來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應該吧。「沒有啊,我有很慌張嗎?」
「嗯,有一點。」我老實說。
「我本來就有點急性子嘛。對了,小倆口,現在有空嗎?」
「咦?呃,有空啊。」
反正該買的鉛筆盒已經買好了。
「要不要去喝個茶?找間店坐一下,我請客喔。」
「哇——」伽耶子很興奮。「好,走吧走吧——」
真千子老師苦笑著說真現實啊。
我們走出百貨公司,到旁邊一家小咖啡店「夏貝特」去。店名取得很吸引人,但裡面卻很普通,沒辦法,畢竟是島松嘛。我們坐進最後面一桌,伽耶子跟我坐在一起,真千子老師坐在我們對面。老師點了咖啡,我點了冰淇淋蘇打,而伽耶子點了橘子汁。
「休產假好無聊呢。」老師喝一口服務生端來的水。「而且不能跟大家見面也很寂寞。」
「我也很希望老師能趕快回來。」
「好感動喔,伽耶子真會說話。」老師伸出手摸摸伽耶子的頭。「希望我的小寶寶也能跟你一樣,是個可愛貼心的孩子。」
「全世界的小寶寶都是可愛貼心的喔。」
「嗯,對啊。」真千子老師深深地點頭,已經沒有不自然的樣子。「小寶寶真的是很可愛呢。」
「已經知道是男生還是女生了嗎?」
「嗯……據說是男孩子。」真千子老師落寞地回答。
咦?落寞?
我偷看老師的表情,果真沒錯,明明即將有小寶寶要誕生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呢?難道她其實是想要女孩子嗎?不,不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問題出在別的地方。
「老師——」我知道這種事絕不能說出口,也知道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為什麼你會有那種表情呢?」但嘴巴卻背叛了我,擅自將話脫口而出。背叛?這才是自欺欺人吧。「為什麼你的表情那麼落寞……」
「落寞?」
我察覺到真千子老師的表情凝結了,是被我說中了嗎?老師將手貼在臉頰上,靜靜地撫摸著,回答說沒那回事——用落寞的語氣。
「騙人。」這不是我這個外人應該過問的事情吧?也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注意的事情吧?這些我都明白,全部都明白。「如果真的沒有,那你應該更高興一點啊,老師。」
「小廣。」真千子老師的聲音不帶任何一絲情感,是完全空洞的聲音。「沒有那回事。」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身旁傳來伽耶子的聲音,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告訴我嘛,剛才是……」
咖啡送來了。老師加入牛奶,黑色的液體逐漸染成褐色。我靜靜地看著,伽耶子也一起看著,老師也看著,大家都注視著咖啡。老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沉默著,伽耶子也沒有說話,氣氛安靜得很詭異。
「其實——」真千子老師緩緩地開口。「我不是落寞,只是有點……呃,有點擔心。」
「擔心?」
「我在擔心……」她邊說邊輕撫還沒變大的肚子。「擔心小寶寶生下來以後的事。」
「什麼意思?」伽耶子表情很緊張。
「跟你們講這些好像不太好……其實,老師是不希望讓肚子里的小寶寶受到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