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第二節

「是誰?」瞬介用清晰的聲音質問。「是誰殺了老爸?」

我們又再度聚集在談話室里……除了我以外,還有瞬介跟廣明以及小柳(休克中)三個人,而小梢跟亞以並不在場……大家坐在圓桌周圍,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不舒服的濕度。

「喂,小柳,起來——」瞬介用放在桌上的空酒瓶輕敲被抬到沙發上的小柳。一開始小柳就像屍體一樣沒有反應,在連續敲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恢複意識。他虛弱地撐起身子,叫了聲老爺。廣明看到管家狼狽的模樣,在一旁低笑著。

「已經死了。」坐在小柳身旁的我,無力地喃哺說著。「你的老爺,已經死了。」

小柳雙手掩面,又想遁入逃避的世界,但遭到瞬介大聲喝斥,他咬緊雙唇,布滿皺紋的臉頰顫抖著。那些皺紋相當深刻,連細長的雙眼都彷佛陷入其中無法分辨。

「我再問一次,是誰殺了老爸的?」

瞬介丟掉手上的酒瓶,重新問一次。他的雙目通紅,與其說是悲傷,更像是憤怒的顏色。那雙通紅的眼睛,平均地掃視著我們。

「……大哥,會不會是自殺的呢?」我嘗試作無謂的抵抗。

「自殺?」瞬介斜著眼瞪我。「先放唱片,再拿刀刺進肚子里,然後又把手縮回薄毯中是嗎?你的意思是老爸做了這些事情?」

「應該也不算是不合理吧。」

「恩,的確是沒有不合理的地方。」瞬介往吧台走去。「可是,也有點不太對勁吧?以自殺而言,未免設計得太做作了。」他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所謂的做作……是指像《鎮魂曲》的事情嗎?」

「嗯,在即將自殺的時刻,為什麼非要放那張唱片不可?而且還用那麼大的音量。」

「我倒認為那是最適合自殺用的曲目。」

「原來如此,是對自己的哀悼嗎?好,就姑且當作是這樣吧。」瞬介打開瓶蓋後,又走回這裡來。「那書房的門被鎖住又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看到他的死狀。」

「有備份鑰匙在,就失去意義了吧。」

瞬介看了小柳胸前的口袋一眼。

「話雖如此……」

「的確像你所說的,就算那是自殺也不會不合理。」瞬介說完便拿起酒瓶開始猛灌,彷佛流浪三天滴水未進的難民。「可是我無法相信老爸會做出那種事來。至少在我心目中的星野賴彥,並不是個會那麼做的人。」

我有同感。父親的個性是威嚴中的威嚴,嚴格中的嚴格,將笑容視為愚蠢的表現,總是蹙著眉頭。就我所知,這種行事風格從未改變過,因此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樣的父親會在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設計奇怪的場面來開我們玩笑。

「……如此說來,究竟是誰殺害了老爺呢?」小柳顫抖著開口。「有誰會——」

「是亞以。」廣明扯開襯衫的襟口低聲說道。

「怎麼會,不可能的。小姐她……」

然而亞以失蹤了卻是事實。在發現父親的遺體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除了昏迷的小柳)都分頭搜尋整棟屋子,結果完全沒看到她的人影。究竟是到哪裡去了呢?根本就不可能離開家裡啊,一出門立刻會被射殺的。難道亞以已經在院子的某處被……不,別亂想,太恐怖了。

「聽我說……你們都沒有聽到亞以的聲音嗎?」瞬介問我跟小柳。「剛才在書房門口的時候。」

……聲音——

「你是說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嗎?」我隨即回應。

「沒錯。原來……朋郎你也有聽到是嗎,那果然不是我的錯覺。」

「什麼聲音?」小柳追問。「我完全沒聽到。」

「哎呀,你沒聽到嗎?沒辦法,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瞬介輕笑著,說明詳細情形。「其實呢,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書房裡有傳出亞以的聲音。」

「真的嗎?」

「你懷疑我嗎?」

「啊……不,我不是這意思。對不起。」小柳老邁的身軀縮了縮。

「那個聲音,果然是亞以沒錯嗎?」

「應該吧,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是她沒錯。」瞬介很確信地點頭。

「大哥你有聽清楚亞以說了什麼嗎?」

「不,沒辦法聽得那麼仔細。朋郎你呢?」

「我也沒聽清楚。」

「不好意思,請容我插個話,瞬介少爺。」小柳帶著誠懇的表情。「小姐她要怎麼進入上了鎖的書房呢?」

「當然是爸爸開門讓她進去的啊。」

「那樣的話,小姐在將老爺殺……殺害之後,要如何逃出去呢?門窗全都鎖上了……」

「你真的很笨耶,所以是老爸放她走的啊。讓她從窗戶逃出去,然後再上鎖,即使腹部插著刀子,這點小事應該還是辦得到吧?」瞬介握著酒瓶在圓桌邊踱步。「還有,別勉強說話了,身體不適就好好休息,我是跟你說真的。」

「感謝少爺的關心。」小柳的頭低到快貼在膝蓋上。「不過,請容許我再提出最後的一個疑問——為什麼老爺跟小姐兩人,要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就是讓我們百思不解的部分。

安排這個場面的理由,一切都毫無頭緒,究竟是為了什麼,要精心策劃這場戲呢?如果是用來隱藏犯罪線索,那還能夠理解,然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因為亞以在現階段早就已經被認定為兇手了,而父親也已經被認定為共犯(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字眼用得恰不恰當)。所以理由完全想不透。

大聲播放音樂的理由,將房門鎖上的理由,在受傷情況下讓亞以逃走的理由,全部都無法理解。

也許根本就沒有合理的理由,但是……就如同先前所說的,我實在無法想像,父親會純粹為了開奇怪的玩笑,在這種時刻為人生的終點增添娛樂效果……如果是亞以一個人也就算了,不可能連父親也一起加入的。依照他的性格,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來,所以結論只有一個,就是這起事件另有隱情。等等,換個角度想,父親被亞以殺死了,如此一來亞以就會處於優勢……不,這也很難說,如果父親的死也是計畫中一部分的話……

不行。根本摸不著頭緒,我腦筋打結,忍不住輕敲自己的腦袋。沒辦法,目前實在有太多疑點了,此時此刻,我,以及我們,是不可能理清一切真相的。

瞬介突然有所行動,將喝到一半的酒瓶放在圓桌上,從談話室離開,他走出房門時的側面,帶著某種決心。而小柳卻像是跟椅子合為一體般動也不動,廣明則是維持他一貫的事不關己。我嘖了一聲,追在瞬介後頭,問他要上哪去,他回答說當然是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我瞬間停下腳步,幸好沒有被前進中的瞬介察覺到,為了掩飾自己的行為,我輕咳一下。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一種死刑犯要上斷頭台的心情油然而生。這也難怪啊,我正朝向那個會殺死我的裝備前進當中。真想知道瞬介有什麼想法,從他堅定的腳步看來,似乎對此並沒有思考太多。算了,有時候思考並不是一種正確的行為,什麼都不去想,反而從容自在。眼前的瞬介便是如此。也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一旦停止思考,我就不存在了,這說不定還比較好。

我們爬上樓梯,轉進走廊,小梢的房間就在二樓最深處。越接近小梢的房間,呼吸就越急促,感覺空氣中的氧好像越來越稀薄一樣,有如漫步在宇宙空間里(雖然我也沒有去過太空)。這絕對不能算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可惜我體內的酒精成份已經完全消退了,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一直沉睡下去。只要睜開眼睛,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什麼好事。

瞬介站在房門前,靜靜地凝視著那扇門,一邊撫摸自己通紅的眼眶跟雜亂的鬍子,過了一會兒,終於微微一笑,輕敲房門,然後很快地說句「小梢開門吧」。

出乎意料地,門立刻就打開了。照理說,這種時候應該是要很凝重的。

「好久不見。」小梢的臉孔突然出現在門後。

純真的眼眸,稚氣的嘴唇。彷佛小孩子在吃點心般,柔和甜美的笑容。

那不是一個即將滿三十的女人會浮現的笑容。戴上虛假卻堅固的純真面具,擁有真正純白的思想,將矛盾化為真理的獨特存在。我每看到這個妹妹一次,就更確定一件事——從前的小梢已經不會回來了,然後也確定了另一件事——我遲早也會被小梢殺死……

「小梢——」瞬介原本通紅的臉孔,已經開始發青了。「你有沒有看到亞以?」

「別急嘛,進來房裡講吧。」

小梢伸出手揪住瞬介的衣角,像蜘蛛精般將他硬拉進自己房間里。瞬介似乎很緊張,但並沒有將慌亂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順從。我連忙跟進去。

小梢的房間整潔清爽,除了中間有個大型的兔寶寶玩偶(已經被摸髒了)坐鎮以外,其餘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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