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第三節

「所以老師從下星期開始放產假,跟大家在班上見面的時間就到這個星期為止……真是不好意思。」真千子老師對我們點了下頭,長發輕輕地垂落。

座位排成馬蹄形,號稱最強的四年一班,所有同學都很驚訝,先是發出「咦——」的問號,然後七嘴八舌地交換無意義的對話,努力消化突來的混亂,我也不例外地發出吃驚的聲音(即使我早就發現老師的異樣)。產假……她說產假?坐在我右邊的伽耶子正用手輕輕捂著嘴,盯著真千子老師看,這表示她也很意外。其實不只是伽耶子,受到衝擊的,是四年一班全班同學,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真千子老師結婚了,連一次也沒聽說過,就我所知,連八卦都沒傳過。為什麼從不告訴我們呢?老師應該不可能是忘了講吧……就算真千子老師再怎麼粗心健忘,也不會忘了自己有老公,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她為什麼沒告訴我們呢?難道純粹只是不好意思而已嗎?

「那老師,你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坐在靠走廊那排的美彌發問。

「這個啊,嗯——」員千子老師露出常有的傷腦筋表情。「雖然沒有很確定,不過應該是明年吧。」

「老師不在會很無聊耶——」

「嗯,精二說得沒錯。」

老師目前應該是二十五六歲吧,但聲音跟說話方式還有外表,感覺都比實際年齡更年輕。雖然我也知道小孩子不太會分辨大人的年齡,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

教室里的騷動還在持續。

「伽耶子——」我趁大家在吵的時候開口。「你呢?」

「我什麼呢?」

伽耶子圓圓的大眼睛看著我。小貓死後已經過了一星期以上,她的表情也已經看不到當時的創傷——就表面上看來。

「呃,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哥哥說過,他會跟我結婚。」

「啊……喔。」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安靜喔——」真千子老師安撫大家,輕輕敲著講桌,表示要所有人停止討論,我們一個個閉上嘴巴。教師的領導能力,不外乎威嚴感跟親和感兩種,而真千子老師是屬於後者。「對不起——」她咳了一下。「影響最大的就是你們了,實在很抱歉,突然宣布這種事。」

「這種事是什麼事?」

蘇珊舉手發問。這個名字當然是綽號,自從他把泰山說成蘇珊以後,就被大家改名叫做蘇珊了。班上還有一個人被取了「米蟲」這種悲慘的綽號,不過我不太想講那個由來。

「笨蛋——」精二嗤之以鼻。「自己想啊。」他是個很老成的人。

如果四年一班有個金字塔的話,恐怕精二就是在頂點的那個人吧。被他罵笨蛋,感覺就像真的被歸類到最低階層一樣,蘇珊落寞地把手放下。

「唉呀,不可以罵人家笨蛋。」真千子老師是重視平等的,所以很認真地糾正他。「不能用那麼難聽的字眼,如果一整天都把笨蛋跟去死什麼的掛在嘴上講,會讓人家覺得你沒水準喔。」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精二知道老師真的生氣了,便低下頭去。真千子老師說對她道歉沒有意義,於是精二坦然地對蘇珊道了歉。我覺得他果真是個成熟的人,換做是我,一定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對不起吧。

在請產假的騷動平息後,真千子老師又告訴我們因為島松發生了殺人事件,所以從下周開始,又要恢複實施集體放學。這個消息一公步,我們都異口同聲地發出噓聲——又來了,很麻煩耶——

「沒辦法,因為怕有危險嘛。」老師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無法讓人感受到危機意識。「昨天被殺害的是個男高中生喔。」

「可是老師,北廣島離我們還很遠耶。」

坐在靠走廊那排最後一個位子的阿峰邊用袖子擦鼻水邊講。

「用走的確實有些遠,但是坐電車只要五分鐘喔,所以根本不算遠的。」

「這都要怪警察抓不到犯人吧。」精二哼了一聲。「對不對?」他轉向坐在後面的小康尋求同意,可是小康正專註地在桌面上畫複雜的迷宮,沒有回應他。

「唉呀,不可以抱怨,警察伯伯們都很努力地工作呢。」

「趕快抓到那個黑衣男就好啦。」精二不以為然地說。

「果然還是他乾的。」阿峰探出頭來插嘴。「對不對?應該就是他吧。」

「反正那傢伙怎麼看都很可疑。」

所謂的黑衣男,顧名思義,就是一名去年初開始出現在島松的黑衣男子。一成不變的全身黑衣,加上陰暗的眼神,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百分之百的可疑人物。可是造型還算整潔,又有點酷酷的,不太像是流浪漢,總之很怪就是了。

「不可以隨便批評別人。」真千子老師的語氣變得犀利。「好了,值日生,我的發言就到此為止。」

「今天的班會到此結束。」站在老師身旁的值日生沉穩地說。「起立——」全班同學都站起來。「敬禮——」全班同學都低下頭。「老師再見——」

「大家再見——」

所有人同時將桌椅靠攏,我抽屜里的講義被這股震動晃出來掉在地上,但我當做沒看到。這星期的掃除輪到第三組要做,所以我把書包背起來,東西隨便塞進去就可以放學了。然後我立刻朝走廊上等著我的伽耶子面前跑去。

「久等了。」

「不用那麼趕啦。」伽耶子看著我笑了笑。

各班同學像魚群般在走廊上流動著,我們也是其中之一。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回遊的魚群,不能去任何地方,只能在相同的道路上來來回回。離開家庭就會餓死,也不能不到學校接受義務教育。如果誤以為自己是會飛的小鳥,那就死定了。我並不想死,也不會自己找死,我還沒打算幻想自己是小鳥。

「小廣,伽耶子——」

走出穿堂,正要通過中庭,班上的西木戶同學就叫住我們。他長得又高又瘦,脖子就像長頸鹿一樣,聲音也特別上揚,因此會經有段時期被取了個最可憐的綽號叫做「直笛」,幸好過了大約三個星期就被遺忘了。

「什麼事?」

我回頭問他,書包被離心力甩動。

「一起走吧。」

「可是西木你家跟我們反方向耶。」

「我今天要去爸爸那邊住。」

我聽說過西木他父母親分居的事。

「那就一起走吧。」伽耶子笑著說。我心裡有些不高興,不過算了。

今天沒有出太陽,白雲厚重地積眾在天空上,不過應該不會下雨吧,氣象預報說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天色也沒有那麼昏暗。我們就走在這樣的天空下,沒有任何對話交談。我跟西木戶並不是好朋友,只是普通同學而已,平常也不太說話,那為什麼他要特地跟我一起走回家呢?我想大概是因為……不,絕對是因為,他的目標是伽耶子吧。西木喜歡她,證據有很多——好比說,兩人的座位是互相平行的,上課時間他常常盯著伽耶子看,就連午餐時間,也總是排在伽耶子後面,老是一副想接近她的模樣。太明顯了吧,老是盯著伽耶子看,老是盯著她,老是盯著……咦?我在生什麼氣呢?明明西木也沒有對伽耶子做出什麼事情啊,而且我對伽耶子也不是抱著暗戀的情感(我知道小孩子講這種話有點噁心),我並沒有那些想法。

「你在生氣嗎?」西木像一根會走路的直笛,靠到我身旁來。「小廣?」

「沒有啦。」去死吧。

「可是你走得好快,是要把伽耶子丟在後面不管嗎?」

我回頭一看,伽耶子已經落後幾十公尺了,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我並不在意。伽耶子不但走路很慢,更是分心遊盪的女王。

「等下她就會跟上來了啦。」已經習以為常的我簡短地說。

可是西木還在喃喃自語,一直盯著後面瞧。說擔心只是藉口,其實他是想趁機多看伽耶子幾眼吧?我肚子里的炸藥已經快從喉嚨噴出來了,不過一想到說出來的後果,還是忍著吞下去。這麼一來只有自爆了,沒錯,自爆。四年一班的同學,似乎都以為我跟伽耶子在交往,真是太可笑了,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談什麼交往。說起來……我跟伽耶子,根本連所謂的約會都沒有過,只是在公園跟百貨公司或是朋友家一起玩而已。所以我們沒有在交往。西木絕不會知道我的想法,我也不想讓他知道,而他每隔十秒鐘就回過頭去看伽耶子,這個行為,還是讓我無法不生氣。然而這並非吃醋或嫉妒之類的情緒,這種憤怒並不是來自於所謂的佔有慾……比較像是自己的房間被人從窗戶偷窺的感覺吧。至於本質上究竟是帶著什麼意義,我完全不清楚。

第三組的三村從我旁邊跑過,回頭向我揮手說拜拜,我也向他揮手說拜拜,他收到我的回應後,又邊跑邊提醒我不要忘了伽耶子在後面。伽耶子的距離跟剛才差不多,還是一邊慢慢地走,一邊悠閑看著路上的人事物——天空中飄浮的雲,四處散落的塵埃跟昆蟲屍體,玩飛機模型的低年級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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