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座位排成馬蹄形,似乎是只有國民義務教育時期才會做的事,據說上了高中以後,男生跟女生的座位就會被隔開。我不清楚這樣有什麼意義,但我對這件事情卻非常煩惱,這大概是因為伽耶子的關係吧。沒錯,我很擔心伽耶子,如果座位不排成馬蹄形的話,我就無法在課堂上觀察她的表情,而且萬一位子離得太遠,連說話都會很困難。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嚴重的了,卻還有更過分的事情發生,實在是故意找碴。
是故意的。
那個老是找我跟伽耶子麻煩的傢伙,究竟是誰?是神明、是命運或是偶然?就姑且稱之為「那傢伙」吧。我絕對不原諒「那傢伙」,只可惜我沒有力量,無法阻擋惡勢力,畢竟我只是個小孩,既沒錢也沒力氣,腦筋又不夠聰明,還因此常被大人們欺負……真是無能到了極點。我很清楚自己的沒用,每次一想到這些無能為力的事情,我就會很想哭,就像大人在失意的時候都會想喝酒一樣,只要心情不好就大醉一場,藉此將難過的事情都給忘記……不,應該說是逃避,而我是小孩子,不能喝酒,所以就用眼淚來充當替代品。
但是我不會哭出來,絕不會哭出來。
如果哭泣能帶來力量的話,我會拚命哭個夠,如果哭就可以拯救伽耶子的話,那我一定哭個夠,可惜現實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眼淚肯定是無法改變什麼的。卡通影片里常常會有屍體滴到眼淚就發光復活的場景,但我實在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為什麼用眼淚就可以起死回生?我不知道這是誰發明的劇情,只覺得很矯情很討厭。
我拿著掃把清理教室地板上的灰塵,一邊思考著仍然無解的問題。即使我還只是個小孩子……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至少也會判斷什麼問題能解決什麼問題不能。然而就算明知道不能解決,也無法像電腦檔案一樣輕易地刪除,說不想就不想,於是我腦中整天都被這個無解的問題所佔據,直到上床睡覺為止。
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成為預言者,事先排除掉所有會發生在伽耶子身上的災難跟痛苦,但是這種事情只會出現在漫畫跟卡通還有三流小說的情節里,不會出現在我所生存的現實世界中,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安慰她,鼓勵她。伽耶子非常敏感,一點點刺激也會對她產生強大的作用,因此也比別人更容易受傷,而且傷得更深,就像一張純白的宣紙,沾到墨水吸收得特別快。我看著畚箕里的垃圾——麵包屑、橡皮擦屑、紙團、釘書針……這些東西,說得誇張一點,也不能讓伽耶子看到,但我不可能注意到那麼多細節,而且我已經累了,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妥協嗎?沒錯,就是這樣。
精二叫我趕快把垃圾拿過去,我突然清醒。這樣下去不行,只要一想到伽耶子,我就會失神,前不久還在午餐時間忘了吃飯,被導師真千子提醒。其實我很想反駁,說她沒有資格糾正別人,因為最近真千子老師怪怪的,會在國語課的時候把數學公式寫在黑板上,或是在社會課的時候拿出自然課實驗器材,甚至在我們看課程錄影帶的時候,一個人默默地望著地板,表情很悲傷。這個狀況從很早以前就出現了,但最近越來越嚴重,究竟為什麼會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呢……啊啊,看吧,又來了,又在想這些。我將畚箕交給負責倒垃圾的同學,然後開始把課桌椅搬回原位。我們班每次打掃都做得很快,不管平常多認真的人,一到掃除時間也會變成得過且過,而且本班聚集了一群不認真的人,隨便擦擦黑板,抹抹桌子,把垃圾交給猜拳猜輸的人拿去倒,這樣就結束了,最快紀錄只花了十一分鐘。
我抓起書包就衝出學校,其實回家並沒有什麼特別高興的,可是放學的解脫感勝過一切,雖然這種感覺走到牛路上就差不多消失了,但我還是個小學生,還是會在放學時間忍不住蹦蹦跳跳地衝出校門。經過市中心(其實只是不到一百公尺的小地方)到達住宅區,我的心情開始變沉重,胸口像壓著鉛塊一樣,呼吸有如嘆息。這是意料中的事,我並不想回家,上學很開心,回家卻很落寞……這聽起來很奇怪,因為跟大家都相反,但是我搞不懂為什麼大家都不喜歡上學。雖然念書並不有趣,但是有好玩的體育課,還可以跟同學們聊天,我從來沒有不想上學的念頭,甚至覺得周末假日是多餘的。我這麼喜歡上學,一定是因為不想待在家裡吧,這就是所謂的逃避嗎?
突然,有股奇特的預感……我在十字路口右轉,迎面一陣冷風吹來,前方有個人影背對著我,蹲在電線杆旁。越走近越覺得那個身影很熟悉,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背影,穿長袖襯衫,深藍色裙子,個子嬌小,手腳都很纖細,頭髮及肩。
是伽耶子。
我喊她的名字,她似乎嚇了一跳,縮著肩轉過頭來,發現我是誰之後又露出笑容。
「小廣(KOU)。」
圓圓的大眼睛看著我。
「你在做什麼?」我忍不住問。
「你看你看——」伽耶子的語氣像是發現寶物一樣,她稍微移開身體讓我看,是一隻小貓,有著乳牛般的黑白花色,尖尖的耳朵,彈珠般的雙眼正亮晶晶地望著我。一隻可愛到不可思議的,也小到不可思議的貓。
「很可愛對不對?」伽耶子肯定地強調。「我一回頭就看到它,不知道跟在我後面走多久了。」說完就用纖細的小手輕輕將貓抱起,小貓眯起眼睛,喵地叫了一聲。「小廣,這隻貓是不是跟媽媽走散了呢?」
我來回看著小貓跟伽耶子,什麼也說不出口,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此刻在腦中和胸中起伏的奇特感覺,但我知道這不是一種舒服的感覺,而是……不安?為什麼我要感到不安?不懂,也許我只是想假裝不懂。
「你要怎麼解決啊?」我看著幼貓,它搖搖尾巴,又喵喵叫了兩聲。伽耶子也很傷腦筋,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很後悔竟然對脆弱敏感的伽耶了說出那麼無情的話。
「那回家吧,要不要一起走?」
她笑著接受了我的提議。伽耶子很瘦小,我從一年級開始就跟她同班,所以很確定她真的沒什麼長高,站起來只到我的肩膀而已。聽說女生會比男生早發育,說不定再過沒多久,她就會比我高了,但我實在無法想像比我高大的伽耶子。
伽耶子把貓放回地上,揮手說拜拜,結果小貓跟在我們後面,雖然她又說了一次拜拜,但是貓也聽不懂人話。我們開始快跑,踢走一個空罐想轉移它的注意力,還故意拐了幾個彎,然而那隻黑白斑紋的小傢伙依舊緊緊跟隨在後,連我們過馬路跑到對面的公園,它都能追上。
「一定是把我當成它媽媽了吧。」伽耶子氣喘吁吁地坐在公園長椅上這麼說。
把伽耶子當媽媽?這比長高的伽耶子更難想像。不管是長大的伽耶子,還是當媽媽的伽耶子,我都無法想像,在我心目中,她永遠都跟現在一樣,水遠都是個小女生。當然,我知道人是不可能停留在小孩子階段的,但我真的希望她可以是唯一的例外。這種話如果說出來一定會遭到側目,所以我沉默不語,畢竟我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子。
「怎麼辦呢?小廣。」溫柔的伽耶子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得幫它找到真正的媽媽才行。」
「可是……」我也不知所措。「我又不知道它媽媽是誰。」我坐在伽耶子身旁,看著小貓在她腳邊磨蹭。「我們又不懂貓話。」
「貓不會說話啦。」伽耶子把貓抱到膝蓋上,小貓乖乖地坐著。「對不對?」她自言自語,輕輕撫摸著貓背,小貓舒服地眯起眼。「貓媽媽會很著急吧。」
伽耶子摸摸小貓的頭,大眼睛水汪汪地。
又來了,每次都這樣,為什麼她要這麼多愁善感呢?這隻貓跟親人走散了,根本不關她的事吧?根本就沒必要煩惱,沒必要難過……明明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是嗎?世界上發生的種種悲劇,不可能全都往自己身上攬,但她就是想不通這個道理,總是為一些細微的事情傷心(甚至包括報紙跟電視上的車禍意外或死亡事件),同情心實在太泛濫了。
「今天好冷喔,明明天氣很好呢。」伽耶子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著天空。
「今年特別冷。」我看著已經睡著的小貓。「而且下了很多雨。」
「很潮濕吧?」
「對啊。」
「我不喜歡潮濕。」
「沒有人喜歡吧,除了蝸牛以外。」
「可是其實我也不喜歡晴天,因為會想到哥哥,雖然我每天也都想到他。」
我偷偷瞧著伽耶子,不敢直視她。雖然對身為外人的我而言,那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了,但對她而言卻不是,我想……她到死都會一直懷念她哥哥吧。
「伽耶子——」為了避免氣氛越來越沉重,我扯開話題,反正既然有小貓在場。「我們一起去玩吧,順便幫它找媽媽。」
「……嗯,好,一起去!」伽耶子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高興得把小貓抱起來親臉頰。「太好了,喵喵。」小貓疑惑地打了個呵欠。
不可能找到的,我心裡很清楚,這跟人類的小孩子走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