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對露絲來說,波莉舉辦演出之前的那些日子既新奇又孤獨。波莉下來還盤子,取咖啡或酒時,露絲見過她三四次。但談話的機會始終沒有出現,即使能夠交流幾句,也全是關於演出和那些歌曲怎麼演繹之類的。加雷斯似乎也處於類似的工作狀態之中,只在加咖啡、吃晚飯時才來一下。

出院之後的一個星期一,接到了從亞馬遜網寄來的一個很大的包裹,是給加雷斯的。露絲去他的畫室,她沿著濕漉漉的草地邊緣走著,心想,當時間和經濟允許時她要在這裡放些踏腳石。只見他坐在一張傾斜的木桌旁,埋頭在一本寫生簿上寫生,一盞日光燈照著他的作品。她感覺自己的位置很特殊,她能看見他,而他卻看不見自己。對她來說,這一切似乎如此神秘,如此奇特。她在門上敲了敲,然後在窗戶旁等著——他討厭工作時有人突然闖進來。

加雷斯嚇了一跳,但緊接著,他把手放在胸前,轉過身,看見是露絲時,臉上露出了微笑。

「你有個包裹。」她說著,從窗戶里向他示意包裹在上面的屋裡。

他向她豎了豎大拇指。

「我馬上上來。」他回答道。她沒精打采地回到屋裡,等待他的出現。

「啊——這個壞蛋終於來了!」大半個小時後他走進廚房時說道。

「是什麼?」露絲急不可耐地想打開它。

「你瞧,露絲。」他說著,打開盒子,露出一個價值不菲的咖啡機,它跟他們廚房裡的那個不一樣,「它很先進,有硬水過濾器,有確保質量的不會阻塞的自潔式牛奶汽鍋。」他把咖啡機從盒子里拿出來,撫摸著上面黑色的鉻合金線條。

他的熱情惹人憐愛,正常情況下,露絲也就到此為止了。可是剛才加雷斯把咖啡機拿出來時發票從盒子里掉了出來,她看見上面的價格是四位數。似乎太浪費了。

「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還要買個咖啡機,加雷斯。我們買的那個已經很好了,不是嗎?」

「是的,是非常好,但這個是放在我的畫室里用的,省得我想喝點咖啡的時候朝這裡跑。」

「聽上去是個節約時間的好辦法。」她說道。他把紙板盒折起來,準備放起來循環使用。

「不過,我還是得上這裡來磨豆子。什麼樣的磨豆機都趕不上我這台機器。」

「我知道。」露絲說。

「我打算讓它進行首航了。」說著,加雷斯在露絲臉上吻了一下,抓起盛有他早上起床時磨的咖啡的罐子,朝畫室走去。他把咖啡機夾在那隻空著的胳膊下,咖啡機斜倚在他的臀部上,就像一個特別笨拙結實的孩子。

露絲非常想他上來取咖啡。自從她和弗洛西回來以後,他晚飯後總是一頭扎回到畫室里,留下她獨自一人伺候孩子們睡覺,然後靠一本書、一杯酒打發晚上餘下的時光。她開始把大孩子們的就寢時間向後推了一點點,以此來縮短她孤獨的時間,但她這樣做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錯事一樣,可她又不知道錯在哪裡。

有些夜晚,她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加雷斯的存在。她跟暫時回到床上和他們一起睡的弗洛西睡著以後,他才上床。而她們清晨醒來時,他常常已經走了。露絲懷疑他有時候工作了一通宵,因為早上她在床上根本找不到他來睡過的痕迹:枕頭沒有弄皺,床單上也沒有他的味道。

唯一能跟他說話的機會就是吃晚飯的時候,可這個時候孩男孩子嘰嘰喳喳、吵吵嚷嚷的,他們除了維持秩序幾乎幹不了別的。她不得不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樣的時候加雷斯以前也經歷過很多次,而每次對他的工作都是個好兆頭,因此,最終對整個家庭也是個好兆頭。可她又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次有些不同。也許只不過是因為他的畫室離家很近罷了。她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波莉的演出越來越近了。安娜、尼科和亞尼斯都想上拉姆酒吧聽她演唱,可星期一到星期五晚上,露絲都不讓孩子們去。露絲覺得,尼科的父親去世後這麼快就讓尼科去聽他母親演唱關於他父親的歌曲也許不妥當。她心想,在這種情況下,這件事怎樣才算妥當呢。還是順其自然吧。在她看來,無論什麼事情,只要能讓波莉走上獨立之路,都是好事。

兩個男孩無法相信他們不能去。他們爭論說,在希臘,他們可以在任何時間去任何地方,孩子們可以隨心所欲。

「恐怕這裡不一樣,小夥子們。」露絲說。

「但那是我們的媽媽唱…」

「對不起。那裡的老闆口氣很堅決,沒有例外。他們預計會有很多人,你們去不安全,也不合適。」

「那個老闆說的他媽的什麼話。」尼科咆哮道。

「尼科!」露絲製止道。

不過,露絲還是為此事感到歉疚。為了彌補他們沒有去參加演唱會的缺憾,她答應把演唱會錄下來。這樣,尼科第一次觀看她媽媽的演唱會是通過媒介觀看的,任何反應都是私下的,如果必要,她還可以不讓他看。

「那我走了——再見。」

演出的那天,波莉在「鄉村小屋」里難得地露了一面,她是在去拉姆酒吧校音之前來跟孩子們道別的。雖然不是電聲樂器,但波莉說她還是要去找找場地的感覺。

「祝我好運吧。」她揉著尼科的頭髮,說道。他對她還以怒視。

「再見,媽媽。」亞尼斯伸出手,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有那麼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煙炱黑的睫毛碰到了白色的臉頰。當她把那雙瘦骨嶙峋的大手放在亞尼斯瘦小的肩膀上時,塗上紅色唇膏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接著,那一瞬間過去了。

「要走了。」她說著,轉身走了,「我的觀眾們在等著我。」她背上斜挎著吉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鄉村小屋」。

露絲盯著自己正在攪的波倫亞醬汁。波莉幾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但見到波莉如此活潑還是很好。無論什麼樣的活動都是件好事。只要一開始,就會形成一種勢頭,或許是一種超乎尋常的向上的勢頭。但這時露絲又擔心起那兩個孩子來,他們一旦置身她的影響範圍之外,他們又會怎麼樣呢。

她轉身看見他們站在門邊看著前花園,看著波莉留下的這片空地。

「你確信攝像機還在充電嗎,尼科?它插在電視機旁的插座里。」

三十分鐘後,加雷斯從畫室里出來了。

「還沒好嗎?」他看著露絲,問道。露絲還站在那裡,攪著醬汁,「我們得換衣服,別忘了。」

她在家裡幹活時總是穿著那件破舊、沒有洗的T恤衫和在花園裡幹活穿的粗棉布褲子——她懷孕時就穿著這條老式、肥大的褲子。褲子上濺滿了油漆和水泥,她泥色的膝蓋從上面的一個豁口中露了出來。她最近經常穿這條褲子。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就穿著這條髒兮兮的褲子去酒吧。她不想讓人看上去她在支持她。當然,這樣做是不可能的。人們會議論。

「對不起,我有點頭昏眼花。」她眨眨眼睛,把煮義大利細麵條的水燒上,擺好桌子,加雷斯在廚房的水池裡把手指上的墨跡洗乾淨。

「今天不錯,」他說,「河流那個項目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噢,是嗎?」

「我找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語言。那些用數字合成、蝕刻和剖麵線做成的東西感覺不對,不像真的。還是木版畫好,露絲,絕對的。」

「木版畫!」

「我打算從河邊的樹上搞些木材來。」

「這個主意好嗎?」她想像河邊只剩下一排光禿禿的樹樁的情形,就像反映被毀的亞馬遜雨林的彩色增刊里的照片一樣。大片大片的雨林慘遭破壞。

「我只在這裡取一根樹枝,在那裡取一根樹枝。取木材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對材料的干預很少,只有一點點,讓人感覺有水在流動。讓木材上的紋理說話。然後…」他停下來,把還留有墨跡的手在擦拭杯盤的抹布上擦乾,墨跡留在了抹布上,這意味著得趕緊把它送到洗衣房去洗。

「然後怎麼樣?」他說的這些她想像不出來。他只要一談到工作,她就老這樣。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得出這些結論,可他向她解釋時所採取的方式方法使得這些結論聽上去如此簡單明了,似乎非常容易,不值得他花那麼大的力氣。

「然後我會把人體畫上去。雖然我還不知道怎樣畫,但主題是關於美與毀滅的。關於我們怎樣來到這個世界上,來到這個世界上後又是怎樣掠奪這個世界,將它碾壓成碎片的。」

「我想看看你的作品。」

「目前還沒有東西可看,以後如果有的話,我答應你,會讓你先睹為快的。」她把麵條中的水瀝出來,加雷斯身體前傾,在她的頭髮上吻了吻。

露絲突然掙開他,搖起鈴來。「吃晚飯啦!」她叫道。

「不錯,今天不錯。」加雷斯搓著手,坐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露絲總感到打不起精神。她想,也許酒能幫她提起精神。她從酒架的最低層——比較好的酒都放在這裡——拿出一瓶巴多利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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