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到星期四那天,醫生說弗洛西可以回家了。但仍要長期監測,每六個月得回來複查一次。弗洛西的體重已經開始增加,體溫已經恢複正常,他們給她安排的各項測試也都通過。她從藍色重症病房搬到了小孩普通病房。同病房的大多是切除扁桃體的病人和急性哮喘病人。離他們最近的是個四歲的孩子,他的一條腿斷了,正在接受治療。他躺在那裡,綁在一個牽引裝置上,就像一條掛在繩子上的魚。

「真是神奇,」凱特最後那個晚上來醫院時這樣說道,「像弗洛西這樣的孩子恢複的能力好強啊。不管遭受什麼樣的命運,他們都緊緊抓住生命里值得珍惜的每一刻,好像他們要迫不及待地看看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一樣。」

「如果他們知道…」露絲躺在床上,弗洛西在她膝蓋上顛上顛下。她轉向凱特,直視著她。

「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凱特?」

「當然。」

「我想讓你痛快地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對弗洛西多少有些影響?我是說,看看她眼睛後面。」

凱特按住弗洛西的頭部,仔細地看了很長時間。

「弗洛西這段時間吃了苦頭,露絲,她喝了很多葯,對她會有影響,就像酒後的宿醉一樣。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這些藥物足以讓人變得無精打采。」

「嗯…」

「真的。身體這個系統遭受過這麼大的打擊的人,無論是誰,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恢複。現在說會不會有後遺症為時尚早。」

「這樣的話聽上去為什麼鼓勵不了我?」

「你得看有什麼改善的跡象,而不要只看受影響的方面。」

聽到這裡,露絲陷入了沉思。

加雷斯抱起弗洛西,站起來,三個人開著車,穿過高峰時段擁擠的城市和繁忙的A36公路,駛上鄉間小道,道路兩旁的樹木剛剛吐出新芽。從醫院出來的感覺太好了,就像人質重獲自由一樣。

過去十一天把露絲累得筋疲力盡。她感到自己像一盞燈,有人誤把一隻瓦數很低的燈泡放了進去。她還覺得自己像一條被剖開的魚。相比之下,加雷斯狀態很好。他的好心情具有感染力,可她無法被感染。

「你會沒事的。這段時間真的很緊張。回家後,我們來照顧你們兩個人,讓一切恢複正常。」他說。

「生病的不是我,你不用照顧我。」

「我要照顧你,你看起來很疲倦,親愛的。」

露絲一想到三天前打掃過的房子里又有很多事情要做時,就覺得很累。她嘆了一口氣,望著窗外。可田野里綠色的嫩芽讓她平靜了下來。

他們轉到私人車道上,加雷斯解開弗洛西的嬰兒椅,卡嗒一聲把把手抬起來,熟練地掛在自己的胳膊肘上。露絲把那些包拿起來。

三個人沿著台階向家裡走去。露絲突然聞到一股惡臭從排污管經過的人孔蓋下散發出來。

「什麼味道?」她問加雷斯。

「噢,排污管壞了。我雖然用鐵棍捅了,但我想我們還是得找人把噴水口堵上。整個星期都在朝外面噴水。你被困在醫院,大概沒有注意到,雨大得像《聖經》里那場洪水似的。很可能是在建這個房子時留下來的一些殘渣和廢物都一齊衝出來了。糞便又沒有沖走。他們明天就會來疏通。」

「好的。」

「媽媽!弗洛西!」

前門突然打開,安娜衝上最後兩級台階,伸手抱住露絲,把臉貼在她的小腹上。安娜熱烈的擁抱和對她的愛戴讓露絲恢複了一點精神。到廚房裡只剩最後幾步遠了,無論如何都有精神了。

「把弗洛西放在餐桌上吧,加雷斯。」露絲說,「我把她綁在我身上。」

「好吧。嗨,夥計們!」加雷斯衝進客廳,「看看誰回來了。」

露絲把弗洛西放在弔帶里,跟著加雷斯走進客廳。波莉和她的兩個兒子正在看《辛普森一家》。波莉端著一大杯紅酒,兒子們趴在沙發上,每人手裡拿著一罐健怡可樂,露絲是從來不會在家裡放健怡可樂的。他們看見了露絲,波莉跳起來,伸出胳膊攬住她。

「歡迎回來,露絲,歡迎回來,弗洛西。你們回家了,我們好高興啊。」她向前欠起身子,撫摸著弗洛西的臉頰,「起來吧,兒子們,親她們一下吧。」

亞尼斯和尼科照辦了,可眼睛仍然沒有離開屏幕。

「我得替我的兒子們道歉,露絲。」波莉說,「我們在卡帕蘇斯島時沒有看過這個,有點新鮮。」

「那就別管他們吧。」露絲回答。真是奇怪,波莉熱烈的擁抱居然能讓她那麼快地融入進來,讓她恢複活力,比安娜的擁抱還管用。她暗想,如果加雷斯不發慈悲的話,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如果他一意孤行,把波莉趕走了的話,今晚家裡就只有四個人了。

露絲、波莉和安娜走進廚房,加雷斯正在廚房裡拌沙拉,準備到時候和他做的燜肉一起吃。

「你坐下吧,露絲。我和安娜要擺桌子。」他說。

「如果你堅持要我坐的話,我就坐下來吧。」露絲說。安娜給她倒上一杯酒,端到她面前。

「回來真好。」她說。確實如此。

「下了那麼大一場雨,夜晚真是太美了。」波莉說。她打開水池上方的窗戶,讓暖和的晚風吹進來。

「棒極了。」加雷斯說著,嘗了一下燜肉,調好味道。

「一公斤有機牛肉,兩瓶上好的紅酒和露絲的一些百里香,這種搭配總是沒錯,加雷斯。」波莉說著,走過去,呼吸著從燜肉里冒出來的蒸汽,「來吧,小夥子們!」她沖客廳里喊道。「噢,對不起,我忘了。」她拿起手鈴,非常優雅地搖起來。

露絲從未見過波莉如此活躍,反正沒見過她在不上舞台時這麼活躍。對此她是持歡迎態度的。她感到很快樂,坐在那裡,喝著自己的酒,將自己置身事外。

加雷斯把砂鍋端到桌上,放在一摞碗旁的一個木板上。那摞碗是安娜拿出來放在那裡的。

「我覺得你會為我做的燜肉感到驕傲,露絲。」他一邊把燜肉舀出來一邊說道。

「廚房裡的面貌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說。她說的是真話:看上去他真的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打掃乾淨。

「不過,這不僅僅是家務事的問題,露絲,而是沒有你的時候我如何管理的問題。我甚至對自己感到吃驚。一切都管理得那麼好,不是嗎,安娜?」

「是的,」安娜說,「不過,我們也確實想你,媽媽。」

「我們當然想你。」加雷斯說,把勺子舉到嘴邊,「天哪,燜肉真的不錯。」

「男人必須不停地自我表揚,才能吃下他們自己做的東西。」波莉說,「克里斯多斯跟這一模一樣。『這是有史以來最好的紅酒燉肉』或者『我媽媽做的都沒這麼好吃』。」

「我不記得爸爸做過那樣的菜。」尼科說。他誰也不看。自從露絲回來後,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做過,尼科,很有意思。」波莉一邊把一塊肉在盤子里推來推去,一邊說。露絲注意到,儘管她說了那麼多話,還是沒有吃多少東西。

「天哪,那些排水管真的太糟糕了,加雷斯。」露絲說,「能把窗戶關上嗎?」

「拉得有點高了,是不是?」他說著,起身把窗框拉下來。

「媽媽要搞一場演出。」亞尼斯說。

「一場什麼?」露絲問道。她覺得自己太累了,每個人的話聽上去都好像是從另外一個房間里傳來似的。

「一場表演,蠢貨。」尼科對他的弟弟說道。

「尼科,我們不要使用那個詞,記得嗎?」加雷斯說。

「得了吧,加雷斯。」尼科咕噥道。

加雷斯生氣了。

「是在說拉姆酒吧嗎?」露絲問道。

波莉點點頭。

「是的,」加雷斯說,「我去跟查理談了一下,他說波莉去那裡演唱她的歌曲,他會很高興。事實上,他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

「查理小時候就是我的粉絲。」波莉翻了個白眼,「還把頭髮——儘管所剩不多——染成了烏黑色。」

「噢,太棒了。」露絲說,「什麼時候?」

「下個星期。」波莉說,「太令人鼓舞了。但只會表演給一些被邀請的觀眾和當地居民看,我們不準備大肆宣傳。我只是想把我的新作品公開一下而已,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

「了不起的作品,露絲。」加雷斯說,「非常感人。是你迄今為止最好的作品。」他對波莉說道,波莉垂下眼睛。

「我還打算演唱些老歌——不用電子樂器——給查理和他的夥伴聽。」她說,「大部分是克里斯多斯的歌曲和我的《寡婦專集》里的歌曲。」

大家停頓了片刻,尼科盯著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正撥弄著自己的食物。

「你寫了些關於爸爸的歌曲?」他問道。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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