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接下來的幾天似乎都濃縮到了弗洛西的護理台周圍灰色的窗帘里了。露絲不知道是過了幾天還是過了幾個星期。醫生的例行查房、護士的常規檢查,以及一杯一杯的茶水應該有助於她留意時間,可它們沒有起到這樣的作用。她有個推測,就是醫院把鎮靜劑放在了志願者推著到處轉的咖啡壺裡了,好讓大家保持平靜,讓大家始終睜著眼睛。

她試圖把這個推測——半是開玩笑,半是陰謀的推測——跟她兩邊的那些婦女分享,可她們只是盯著她,好像她是個瘋子似的。在那間屋子裡,她又開始感到自己是個陌生人了。其他的人都把背沖著她,彼此輕鬆地交談著。或許這是個等級的問題。或許是因為她們都梳理得乾淨整潔——露絲手邊梳子都找不到一把,就更不用說像其他女人那樣濃妝艷抹了。或許她們聽到了風聲,弗洛西為什麼來這裡的風聲,她們是在譴責露絲是個粗心大意的母親呢。不管是什麼,她覺得有點反常。她想起了以前生病住院的時候,想起了上學的時候——這些時候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只有一個時候她覺得跟其他人的利益是共同的。在她們住進來的第二天,病房裡的一個孩子死了。這並不意外:只靠一套機器維持著,那些未成形的孩子從來都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露絲聽見醫生小聲告訴崩潰的父母孩子沒有希望了。醫生得到他們的同意後,才把連接他們的孩子和這個世界的電線和管子拔掉。

孩子的母親嚎啕大哭起來。還遠遠沒到出來的時候,孩子就從她身上掉了下來。她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不過露絲知道,她所受到的打擊跟弗洛西發生不測給她帶來的打擊是一樣的。露絲很清楚,失去,是讓人最為絕望的事情,特別是——這是讓她內心最為疼痛的地方,她覺得自己會暈倒在地——這事關一個孩子,還是個嬰兒的孩子,你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去真正擁有他,去愛他,去了解他了。

護士們領著那對父母離開了。痛失孩子之後,那位哭泣的母親和她那像灰鬼一樣的丈夫立刻從「永久居民」變成了再也沒有理由待在那裡的人了。整個病房裡都在不約而同地默默禱告,這事幸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成年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著那對被「免職」的父母虛弱無力地走出去。

加雷斯每天來兩次。一次在早上,一次在晚上。晚上那次,他會帶上安娜、尼科和亞尼斯。兩個男孩被各種儀器和附屬設備所吸引,絲毫沒有表現出安娜剛來時的緘默。他們衝進來,問這問那,試這試那,在弗洛西護理台周圍吵個不停。護士們不止一次地讓他們小聲點。他們走後,一個護士私下對露絲說:他們真的希望一次只有一個兄弟或姐妹來藍色重症病房探視,請她的兒子們以後分頭來吧。

弗洛西處於藥物睡眠期間,波莉沒有來看過她。她獨自一人沒法來,因為她雖然成年了,而且還過得不錯,卻沒有學會開車,對此,露絲覺得難以置信。還有游泳,她也不會——儘管她此生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離大海咫尺之遙的地方。年輕一點的時候,她曾開玩笑說,她要過的是一種精神生活:只掌握實用技能會分散她的注意力。

可波莉也沒跟別的人一起來過。加雷斯早上來的時候,太早了,她還沒起床,可讓露絲不明白的是,她為什麼晚上也不能來呢。

「她難為情。」加雷斯解釋道,「我們別忘了,她還在消化克里斯多斯之死帶給她的傷痛呢,這是她最為重要的事情。她在送別她的愛人,你知道吧。」

「是的。」露絲答道。

另外一個來探視的人是凱特,她每天都來。她帶來了西蒙和學校里另外一兩對父母的問候,他們不允許來探視,只有近親才允許到藍色重症病房探視,以降低感染的風險。

加雷斯給露絲帶了些好吃的。他的廚藝一直不錯,只是有了孩子之後他才把做飯這事讓給露絲。他現在重新回歸廚房讓她的無能之感更為明顯:她成了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人,連家人的胃口都滿足不了了。相反,加雷斯卻堅守在家,做著薩莫薩三角餃、小餡餅和塔博勒色拉——還有各式各樣的比薩、玉米餅和其他餅子。加雷斯會做那麼多餅子,像個美國棒小伙。露絲很感謝他,帶給她設計得那麼靈巧輕便的快餐,讓她遠離醫院餐廳里那些被稱為食物的難吃的黏性半流體物質。

加雷斯出現在病房的時候,所有女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她們臉上都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好像他是露絲這個笑柄的一部分似的。他第一次把吃的留下來時,露絲把它拿給大家吃,可他們都拒絕了。有個婦女甚至還對她拿出來的小餡餅皺起了眉頭,好像受到了傷害似的。

加雷斯還帶了一瓶拉弗格威士忌,他和露絲一邊守著弗洛西,一邊呷著。第二天晚上,他帶了一瓶西班牙的里奧哈葡萄酒,讓她在他走後喝。露絲打算不給大家喝了。事實上,她覺察到別人都不太贊成她在那裡喝酒。可喝下第二杯之後,她就不管大家怎麼想了。她還能指望通過別的什麼辦法來度過這些日子呢?

弗洛西看上去越來越壯了。在轉到藍色重症病房的第四天,醫院撤掉了透析機,拿走了供氣管。

「她的呼吸非常順暢。」一個年輕、臉上有酒窩的波蘭護士微笑道。

露絲心想,這是件多麼奇怪而悲哀的事情啊,讚美你的孩子能自主呼吸了。

弗洛西原來蒼白、紅斑點點的臉現在變成了健康的粉紅色。她的握力每個小時都在增強,眼瞼開始偶爾跳動,好像沒有那麼透明了,好像關注點更具體、注意力更持久了。

露絲把這些情況報告給了護士和醫生,可他們仍然根據自己的、較少主觀因素的圖表和檢測結果來對她進行治療。他們一定是有信心了,因為漸漸地,鎮靜劑用得越來越少了。

第六天,他們把弗洛西弄醒,讓露絲抱起來,給她餵奶。當露絲感到乳頭上那種熟悉的吮吸、喘氣和呼吸的感覺時,她竟然哭了起來。弗洛西起初還不習慣有節奏地吮吸,可她吮吸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跟它一起回來的,還有對未來的憧憬;以及對一切都會好起來、都會回歸正常的展望。

弗洛西從塑料箱里移到了小床上。露絲猜想,這樣做,與其說是出於實際的原因,還毋寧說是心理的原因。它表明,弗洛西已經脫離危險,很快她們就可以回家了。

這天,加雷斯把波莉帶來了。他把手放在波莉背上,引導著她走進病房,好像他推著她一樣,好像她有點不願意進來似的。波莉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去見校長一樣,低著頭,朝露絲走去。露絲打量著她,不動聲色。他覺得現在的波莉比當時從飛機上下來時好了一點。一定是加雷斯飯菜的功勞。

「我要讓你們兩個在這裡待一會兒了。」他向後退著說道,「我得去趟韋特羅斯超市,買幾樣東西。」

加雷斯吻了吻她們兩個人——吻的是露絲的嘴和波莉的臉——然後離開了。波莉看著加雷斯走後,轉向露絲。

「對不起,之前沒來。」她說。

「加雷斯跟我說過。」

「我只是真的難以理解這一切。」

「別放在心上了。」

波莉走到弗洛西的小床旁。「她看上去好多了。好像剛剛睡著。」

「她是剛剛睡著。」露絲答道。

波莉俯下身,撫摸著弗洛西的臉頰。讓露絲感到吃驚的是,她竟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要把那隻手從孩子身上拿開,把這隻手的主人從小床邊趕走。她使盡了全身力氣才頂住這股衝動。

「你好,弗洛西。」波莉低聲說道,兩根黑色的長髮從她頭上垂下來,落在弗洛西臉上。露絲俯下身,把頭髮撥開。波莉抬頭看著她。

「露絲,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我這麼白痴。」

「我們能不能不說道歉的話了?」露絲說道。她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

波莉把露絲的手抓在自己手裡,緊緊地攥著,同時緊閉雙眼。「謝謝。」過了片刻,她說。她抬起頭。眼裡噙滿了淚水。

「你坐著,我去給你倒杯茶。」露絲說。

她兩隻手裡各端著一個杯子,從專供父母使用的廚房出來,她發現波莉已經從弗洛西身邊走開,正站著跟那個拒絕吃她的小餡餅的母親閑聊。露絲把茶杯放在弗洛西的儲物箱的頂部,這時,波莉逛了回來,神情像陽光一樣燦爛。

「你們在聊什麼?」露絲把茶遞給她,問道。

「噢,隨便聊聊。」波莉回答,「她一直想搞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

「噢,」露絲說。「我以為她沒注意到我呢。」

「很有意思,」波莉笑道,「她以為我是加雷斯的妻子!」

「那她認為我是誰呢?」露絲問道。

「你真的想知道?」波莉問道。

「說吧。」露絲擠出一個笑容。

「他的前妻!」波莉吃吃地笑起來,好像這句話很俏皮似的。

「那她怎麼解釋弗洛西呢?」露絲又問道,「怎麼解釋加雷斯一天來看我們兩次?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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