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在安娜的帶領下,孩子們決定把這頓飯辦得隆重些。他們在桌上鋪上白色的亞麻布,擺上最好的餐具,從花園盡頭采來水仙,插在花瓶里,作為主要裝飾品。最後的一項準備工作,就是在露絲的幫助下在餐桌的兩端擺上了枝形燭台,點燃上面的蠟燭。

蠟燭剛剛點燃,加雷斯就走了進來,見此擺設,他斷言這頓飯將是今年以來最為特殊的一頓飯,不喝一瓶香檳太不值得了,於是拿出安迪在他四十歲時送給他的禮物。

他在房間的一端砰的一聲打開瓶塞,孩子們舉起準備敬酒的小酒杯剛好接住溢出來的香檳。他們的熱情很有感染力。露絲早些時候被冰凍住的心漸漸解凍,最後當波莉下來時——當然又是姍姍來遲——她終於能夠平靜地看著她了。

她的打扮十分特別。身穿斜裁的黑色長衣,頭髮胡亂地挽了個圓髻,用大頭針別了起來。紅色的唇膏讓她那張有點過大的嘴巴像朵玫瑰似的盛開著,面頰蒼白,睫毛長得不可思議,塗滿了睫毛膏。露絲情不自禁地想,她看上去真是格外地漂亮,就像小說《茶花女》法國作家小仲馬最著名的小說之一。中的人物。露絲拉緊破舊、起球的開襟羊毛衫,裹住自己,心想,一個手提箱怎麼能放下那麼多東西,那麼多截然不同的波莉。

波莉跟露絲不一樣,似乎徹底忘了在副樓發生的事情。她款款地走進來,看見了桌上華麗壯觀的陳設,於是抓起露絲的手,在她臉頰上一邊吻了一下。她走到加雷斯跟前,重複了剛才的動作,走到孩子們面前,鄭重其事地一一拉起他們的手。

「看上去好豪華。」她說,坐下來,她的皮膚在燭光下發亮。「你們都好努力啊!」

孩子們露出了笑容,一陣陣自豪感從他們心田流過。露絲和安娜把菜端上來。

「餡餅真好吃。」波莉吃了一小口餡餅,說道。餡餅確實好吃,儘管由於孩子熱情太高餅子做得有點老,但皮輕而薄,羊肉蔬菜餡柔軟嬌嫩。

露絲抬頭看著波莉,心想,剛才在副樓里的那通發泄對她一定有好處,她現在的狀態難以置信地好。唉,如果那樣讓她感覺好一些,那一定是件好事。

波莉問兩個兒子在學校里過得怎麼樣,甚至坐在那裡等露絲、安娜和尼科把點心鑲棗烤蘋果端上來時用胳膊攬住亞尼斯。小男孩在母親懷裡,靠在母親胸前,感到十分寬慰,就像一位從沉船上獲救的倖存者一樣。

波莉靠在牆上,一隻手摟住她兒子,看起來像個天使。露絲把蛋羹舀進一個小罐子里,心裡這樣想道。

「你的工作進展如何,加雷斯?」波莉將注意力轉向加雷斯,問道。

「正在進行,」加雷斯回答道,「我現在的注意力從田野轉到了小河上。我覺得有些像手工製作的版畫,也許會成一本書。」

「是我們這條河嗎?」露絲問道。她雖然是第一次聽說,但很高興。加雷斯在想法還沒最終形成時是幾乎從來不會說的。「版畫?有點意思。」她補充道,把蘋果遞過去。加雷斯最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數碼的,由於過去的愛好,間或也作點油畫。

「我覺得我一直是干手工活的。」他說,站起身,從碗櫃里取出一瓶紅酒,「我感覺需要點堅實的東西,觸摸起來感覺真實的東西。」

「我知道這種感覺。」波莉笑笑。

「我可能會順著這條河去尋找它的源頭,同時把我的行程記錄下來。」加雷斯邊說邊給波莉倒上酒,同時也給自己倒上。

「我願意跟你一起去!」波莉說。

「我不知道——」露絲剛開口,可被加雷斯打斷了。

「如果我要去的話,必須是獨自一個人。而且要花幾天時間。」他說,「我要帶個睡袋,走到哪裡天黑就在哪裡歇。」

露絲心想,這種感覺一定很美妙,很自由,自己愛上他的部分原因正是:他能讓一個想法變成現實,變成一個在某件事情上花費幾天、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理由,翻修這幢房子就是如此。堅韌是一個丈夫的良好品格。而且,就他的藝術作品而言,他可以將這種能力轉化為一種掙錢養家的手段。露絲曾經想用一兩天時間獨自一人去追尋一個夢想,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似乎很遙遠,想到這裡,她竟然想哭。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夢想呢?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這樣一個夢想。後來,她生活在了自己的夢想之中,難道不是嗎?她不需要去別的任何地方了。

他們吃完蘋果。除了波莉,所有人都把盤子里吃得乾乾淨淨。露絲讓孩子起身去洗澡。

「波莉一直在堅持寫東西,加雷斯。」露絲說。

「真的嗎?」加雷斯轉向露絲。

「這些活我一直在做,自從克里斯多斯…呃,我一直在寫自己多災多難的生命歷程,當然現在的條件好多了。它是我的自然流露。」

「是寫歌曲嗎?」加雷斯問道。

「我的《寡婦專集》。」波莉小聲說道。她突然停下來,在面前攤開雙手,研究起自己的指甲來。她突然看起來非常脆弱。

波莉快四十的人了,吸食過大量毒品,身體很單薄,在太陽下曬了五年,可她的臉卻非常光滑。露絲覺得,要知道女人的年齡,只要看她的臀部或臉蛋就行了,並以此來安慰稍微發福的自己。許多對大多數人適用的規則波莉都藐視,對於這個說法,她也不贊成。燭光中,她看上去像個二十歲的女孩子。

「我好羨慕你們兩個人,利用自己的生活和環境來創造東西。」露絲說道,在加雷斯旁邊坐下來。

「你也在創造東西,露絲,你創造的是生活本身。」加雷斯說,用胳膊攬住她,瀟洒地一笑。

「噢,請別這樣說,聽上去就像磁性冰箱貼似的,什麼都可以朝上面貼。」

「是的,我知道。但是是你讓這一切變得鮮活起來。」他朝房間四周一指,說道,「沒有你,所有這一切都會沒有意義。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他說得有點過了,孩子們在水槽上方格格笑起來。露絲和加雷斯也跟著笑起來,很快,五個人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波莉坐桌子對面,也面帶微笑。露絲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她。她臉上又帶上了那種表情,那種腦海中似乎算出了某個算術題的表情。

「沒有你,我也會什麼都不是!」尼科雙膝跪地,雙眼緊閉,抓住亞尼斯的一隻手放在他心上,學著加雷斯的美國口音,誇張得恰到好處。亞尼斯兩眼望天,把正在擦乾的一個盤子輕輕拋起來,以製造瞬間的戲劇效果。不巧的是,盤子脫手之後,呈弧線飛了出去,落在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嚇得曼奇哀號著躲了起來。大家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後,都轉向露絲。露絲儘管失去了一個最好的盤子,卻在他們崩潰的時候帶著他們再次大笑起來。等大家都笑得筋疲力盡時,露絲才站起身,把盤子的碎片收拾乾淨。

「好了,」加雷斯說,「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什麼時候能聽到你的新歌?」波莉再次坐下時,露絲問道。

「如果出來了,你將第一個聽到。呃,第二個。我已經答應將第一個聽到的權利給了西蒙。」

露絲和加雷斯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想這些歌曲包含了你剛才對露絲說的那些話的精髓,加雷斯。只是歌曲中是我說給克里斯多斯的罷了。」波莉盯著自己的酒杯,繼續說道,「還有被遺棄的憤懣。」

「這不是他的選擇,波莉。」露絲說。

「至少我可以這樣說,是不是?真是好笑,即使這樣說,它也沒給我多少安慰。」

「媽媽,我們洗完了。」安娜說,走過來,用兩隻胳膊從後面抱住露絲,「來檢查一下吧。」

露絲站起身,發現自己有點醉了。她掃了一眼他們洗過的餐具,有一兩個盤子等他們睡覺以後要重新洗一下,但總體上還過得去。

「好的,換上睡衣吧,孩子們。」她拍拍手,孩子們一溜煙跑到樓上去了,「刷牙,上床睡覺,我過會兒就上來。」

「從今天下午的一切分裂行為來看,我猜想你是決定讓我的兒子們留在這裡了。」波莉說。

加雷斯看上去很詫異。「是這樣嗎,露絲?」他問道。

「這個辦法似乎是可行的。我只是覺得你的地方大點會好一些,波莉,可以減輕你的壓力。你的兒子們也真的喜歡這樣。」

「要是事先通個氣就好了。」加雷斯說。

「要是那樣,你會反對?」她轉向他。

「噢,不會,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他盯著她的眼睛。

「得了吧,加雷斯。」露絲再次坐下來,說,「他們放學後才來這裡,只有每天早上和晚上在這裡,上面地方太小。波莉工作時需要獨自一個人待著。這對大家都好。」

「不過,加雷斯說得對。」波莉抬頭看著露絲,說道。

「能通個氣最好。」露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是說,你不在,我沒法跟你通氣。我早些時候確實上去過,可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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