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這個電話打了很長時間。露絲放下話筒後才意識到加雷斯不在廚房了。她在屋子裡找了一遍,不見他的蹤影。她穿上巴伯爾防水外套,套上長筒靴,拿起手電筒和嬰兒啼哭警報器。儘管克里斯多斯的死訊仍然讓她感覺天旋地轉,儘管她仍然不能接受這一事實,但還是衝進了月光中,沖向她認為他會去的地方。

田野盡頭有一條小河,河水很深,水流和緩,小河旁邊佇立著一棵古老的大柳樹,柳樹根部躺著一塊扁平光滑的石頭。十五個月前,當她把自己懷孕的事告訴加雷斯後才第一次發現這個地方。

那次懷孕是個意外——是房子封頂的那天晚上醉酒後的產物。那天,他們把安娜送到一位朋友家後,邀了些鄰居幫他們消滅了很多當地難喝的蘋果酒。他們把一棵聖誕樹拖到屋頂上,大家又叫又跳,好不熱鬧,然後一個個東倒西歪地回家了。安迪倒在主樓的地板上,爛醉如泥。安迪是加雷斯的兄弟,從法國趕來幫他們翻修房子,跟他們在副樓里過著露宿的生活。露絲和加雷斯給他蓋上毯子之後就躡手躡腳地上了副樓。他們跟年紀尚幼的女兒睡在同一間卧室,度過了差不多十八個月的禁慾生活,如今他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了。

幾個星期之後,露絲去查了一下,結果顯示是陽性,這對他們似乎是個打擊。他們原來的計畫是,房子翻修完後,露絲會在安娜上學的幾個小時里去找份教書的工作,以減輕加雷斯養家糊口的壓力,讓他可以繼續創造性的工作。雖然他很喜歡給房子裝門,打通牆壁,也從中得到了滿足,但他開始感到畫畫的事受到了影響。為了重新開始工作,他需要待在以前自己建的畫室里,連續幾天不受打擾,也不要有任何壓力。

這個新生的嬰兒將會打亂他們的一切計畫,對此露絲早已心知肚明。她還知道,由於多種原因,加雷斯只想要一個孩子。想到這裡,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她要去把化驗結果告訴加雷斯。一堵有些年代的石牆被常春藤損壞了,加雷斯正在雨中給它勾縫。她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時,他搖晃了一下,好像她用高壓電擊槍打了他一下似的。他丟下泥鏟,直起身,揚長而去。

她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他。當時下著雨,她在野地里跑了整整一個下午,像個女瘋子似的大喊大叫,越來越絕望,覺得他們的幸福是多麼容易消失啊。後來,她發現他躲在那棵柳樹下抽著悶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打轉的棕色河水。

「我在想是不是不能流產?」他當時這樣問道,抬起頭看著她。

這點是絕對的。露絲想要那個孩子。加雷斯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這期間,她的孕事開始成形。

「我們會有辦法的。」在他鬆口的第一天,她給他端來茶,這樣哄他。那時他們的家還沒有翻修完畢,沒完沒了的雨水從沒有窗戶的一樓打進來。「我們還有一點點錢,我可以給你一切你需要的實際的支持。」

從加雷斯幾乎每周跟美術館的接觸來看,露絲知道,由於沒有新作問世,顧客對他的作品的需求量很大。

「如果你有合適條件的話,真的會碩果累累的。」第二天,為抵抗風雨的侵襲,露絲和安迪用板條和藍色的塑料把從窗戶橫眉到窗檯的每條縫、每個洞遮得嚴嚴實實。幹完這件事之後,她對加雷斯這樣說道。

所謂「合適的條件」,露絲指的是正在由外屋改成的明亮通風的畫室。所謂「碩果累累」,指的是畫出更多過去那樣的東西。說到財務,加雷斯一點也不在行。他曾打算回到自己的概念藝術,那樣他就要被迫重新關注自己曾經設法逃避的作品的商業價值。

「也許這樣就完美了,加雷斯。你想,如果再要個孩子的話。」這是她第三天的提議,這天起了大霧,溫和、潮濕的冬天終於來了。

加雷斯最終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開始重新裝修房子,但他情緒仍然不好。他的反應預示著他們會有一段長時間的困難期,只是到了最近他們才從中走出來。

關於克里斯多斯的噩耗——確切地說,是關於波莉要來的消息——讓露絲喋喋不休,憂心忡忡,擔心又把一切搞成一團糟。她知道需要儘快採取行動,於是出現了前面那一幕:抓起巴伯爾防水外套,裹在身上,急急忙忙地穿過銀綠色的田野,向那條小河走去。克里斯多斯面帶笑容、充滿陽光的畫面浮現在她腦海里,畫面非常清晰,夜空中,她甚至伸出手去撫摸他。她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再也撫摸不到他的肌膚,她感到非常震驚。她停下來,屏住呼吸,好像克里斯多斯死去的噩耗第一次徹底將她擊倒了一樣。她突然感到失去了方向,孤獨無助地遊盪在曠野之中。她覺得,如果不控制自己的話,自己或許就徹底消失了。

她抬起頭,看見了加雷斯的那棵柳樹。月光下,柳樹的剪影看上去就像北歐神話中一位垂頭喪氣的巨人。露絲聞到了鼓牌香煙的味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就在那裡。她恢複了方向感,朝著那棵柳樹走去,躡手躡腳地走進樹葉形成的帳篷形的物體里。

露絲在加雷斯身旁坐下來,一言不發。

「克里斯多斯死了。我真是不敢相信。」他閉著眼睛說道。

「是的,」她說,「太可怕了。」

「他太…」加雷斯抬起頭,用紅彤彤的眼睛看著小河,搜索著辭彙。

「他是你的朋友。」

「她已經把葬禮辦了吧?」

「辦了。恐怕已經辦了。」

「我倒是願意去參加他的葬禮。」

「我也願意。」

「那個女人把他偷走,然後據為己有。」

「我知道,但是——」

「她應該早點告訴我們的。」

「是的。」她抱住他。小河在他們腳下流淌。他們靜了下來,只有小河從山上流向海洋的潺潺聲。

「這件事發生的時機不好。」他說道,靴子踩進水邊的泥淖之中。

「我知道。」她握住他的手,說道。

「我們剛度過兩年困難期,才安定一點,真正過上我們一直為之奮鬥的生活,卻又要向你那個朋友和她的孩子敞開大門。」

「時機確實不好。」她說。

「我們為什麼要為她冒那樣的風險?」他直直地看著她,問道。

「風險?」她說,「這個詞太重了吧?」

「是入侵。」他把煙頭扔進小河。

「別那樣。」

「你想讓我怎樣?」

一陣微風吹來,柳樹沙沙作響,兩個人都凝神靜聽四周微風拂柳的聲音。

「可是你看,」她說,「我們現在有了充足的空間。我們有了自己的一整棟大房子,波莉和那些男孩子可以住在副樓里。他們跟我們完全是分開的。他們甚至可以自己做飯。我們幾乎注意不到他們的存在。」

副樓位於主樓的前面,靠近小路。幾十年來,這裡一直是個雞舍。他們在翻修時,第一件事就是將它改造成一個舒適的卧室客廳兩用房(供露絲、加雷斯和安娜居住)和一個安迪來時的小接待室。有個設施配備相當好的廚房——露絲要為工人們提供優質的食物——和一個淋浴間,雖然她一直想有個浴缸泡泡澡。

「再說了,在我們認識的人當中,有誰能提供這麼大的地方?」露絲繼續說道。

確實,他們所有的朋友都住在倫敦促狹的公寓里。如果是家裡有孩子的,住的都是些帶露台、裂縫累累的小房子。在他們或波莉認識的人中,沒人擁有這樣一處房產。波莉在音樂界混的時候有很多朋友,可是,不吸毒、有錢且還住在英國的,則一個都沒有了。

如果露絲的父母不死的話,她和加雷斯也買不起這樣一棟大房子。她的父親得了肝癌,母親得了腸癌,相繼離他們而去。他們留下的遺產(賣掉蘇格蘭房產的收入和買賣其他房產獲得的一大筆積蓄)足以讓他們唯一的孩子、也是最讓他們失望的人——露絲夢想一番。他們接受她的方式讓她大吃一驚。她原以為這筆錢會捐給教會,或者捐給流浪狗之家,或者捐給悲痛難當的上流人士。總之不會給她。

這幢名叫「鄉村小屋」的老房子似乎只是一個美好的夢想。露絲和加雷斯第一次見到它時,感覺它就是一堆廢墟,屋頂上長滿了醉魚草。他們決定自力更生,所有的活都自己干,部分原因是為節約錢,還有部分原因是為積累經驗。加雷斯宣稱他之所以想親自干,是為了讓他們能夠與自己的家真正地聯繫在一起。他的熱情很有感染力。加雷斯只要想做什麼事情——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就沒有人攔得住他。他喜歡親力親為。因此,在波莉來跟他們同住這個問題上,露絲趁他在真正提出反對意見之前就堅決將其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月光灑在被風吹皺的河面上。加雷斯用力扯著一根柳枝。

「不注意波莉是不可能的。」他說,「她無法真正融入進來。」

「這就是我愛她的原因,」露絲說。她看著加雷斯,加雷斯盯著河水。他臉上的一根神經忽隱忽現,下巴緊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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