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四 爭取李宗仁回國

程思遠

1956年4月至1965年6月的10年間,我5次上北京,為李宗仁回歸祖國做準備。

每次到京,都得到周恩來總理的親切會見。

為爭取李宗仁歸國,周總理做了大量的工作,給我留下終生難忘的印象。

1949年12月5日李宗仁赴美,行前他先到香港,在香港的一切是我替他安排的。

李宗仁於11月20日上午到香港,蔣介石先後派居正、朱家驊、洪蘭友、鄭彥棻等兩次來港挽留李宗仁,李未表示什麼。我替李宗仁辦完一切手續後,他決定把我留在香港。我估計他此次赴美治病是一時權宜之計,最後一定要回到祖國來,可能讓我在香港起橋樑作用。

1955年秋李宗仁發表《對台灣問題的建議》,事前他的思想轉變有其發展的過程,主要是下面幾種因素:

一、50年代初,中國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取得偉大的勝利。在戰史上,美國從沒有被別的國家打敗過,可是卻敗於建國未久的新中國,此一事件深深地感動了李宗仁,認為中國人民真的站起來了。

二、1955年初,美國當局公布了與台灣當局簽訂的《共同防禦條約》,1月29日,美參議院還通過了《授權艾森豪威爾總統協防台澎地區案》。對此,李宗仁認為,這是美國干涉中國內政,阻礙中國統一,製造「兩個中國」的陰謀,他作為一個中國人,不能默爾而息,而必須有所主張。

三、1955年4月,周總理在萬隆亞非會議上公開宣布,中國人民願意在可能的條件下,爭取用和平方式解放台灣,這也給李宗仁一個很大的啟發。

李宗仁《對台灣問題的建議》發表後,引起北京的注意。因為從此時起,我在九龍荔枝角靠山面海的寓所,就經常有進步人士登門拜訪了。

1956年1月中,在《大公報》工作的一位同鄉陪同香港《文匯報》副總編輯金堯如來看我,手中拿著一份刊載周總理《關於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的《大公報》給我看,希望我對這篇報告發表一些意見。我對國內知識分子所處的境地一無所知,能夠說些什麼話呢?所以我就顧左右而言他,使訪客悵悵而歸。

三個月後,也就是1956年4月下旬,上面那兩位朋友又兩顧茅廬,金堯如一會面就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接到北京長途電話:李濟深先生希望你去北京一談,來去自由,並且保密。」還要我提出條件。我說:「我去北京,沒有什麼前提條件,但此問題大,容我考慮一天如何?」當即約定第二天下午3時在九龍太子道一家咖啡館會晤,作出答覆。

當晚,我同妻子商量後,我就下定了去北京一行的決心。我說,建國以來,國內先後經過三反、五反、鎮壓反革命,運動頻繁,海外一些知識界對大陸觸目驚心,不敢跨入深圳河橋頭半步,但我自己卻有獨特的懷抱:第一,我對台灣所提「光復大陸」,認為是扯淡,不值一顧;第二,我對共產黨素無成見;第三、共產黨向來講話算數,此行可能走出一條新的道路來。我毅然北上了。

1956年4月底我到北京,方知道此事不是出自李濟深的策動,而是周總理決定的。黃紹竑曾對我說:我到北京的那一天下午,他正參加周總理召集的一個會議,在散會時,總理對他說:程思遠今天到了北京。十分明顯,我之來京是出自總理的決定。

5月6日晚,張治中先生請我吃飯,他對我說,明天下午,政協禮堂三樓舉行酒會,招待海外歸僑,周總理為要見你,也來參加,你最好寫一些材料事前由我交給總理。翌日上午,我就寫了一份題為《從美、日、港三方面來觀察台灣問題》的報告交給張治中先生。

5月7日下午3時,我到政協禮堂參加酒會,不久,周總理來了,他對周圍的人群打了一個招呼,就徑直走到我同張治中站的地方來。文白先生正想給我介紹,總理已向我伸出手來,他握住我的手,熱情地說:「思遠先生,久違了,我們 1938年曾在武漢見過面。」

我們站著談了一會兒,總理隨即對站在周圍的劉斐、余心清、劉仲容、劉仲華說,你們陪陪思遠看一看北京的名勝古迹。又對我說:我們過幾天還要會面。

5月12日中午,總理在中南海宴請我。劉仲容陪我從西北門進中南海,先在李克農副部長辦公室談了一會兒,然後由李陪同到紫光閣去,在那裡受到總理熱情的接待。在座的還有李濟深、張治中、蔡廷鍇、邵力子、黃紹竑、劉斐、陳銘樞、屈武、余心清、劉仲容、劉仲華以及總理辦公室副主任羅青長。彼此都一一握手致候。

宴會廳在紫光閣客廳後面,總理舉起手中的酒杯向我祝酒。在宴會中,周總理高度評價李宗仁的對台灣問題的建議。他說:李德鄰的意見很好,只有一條我不同意,他主張台灣非軍事化,這怎麼可能呢?就是台灣回歸祖國以後,還是需要軍隊保衛嘛!總理提到白崇禧時說,白健生頗自負,其實他政治上沒有遠見,竟聽信蔣介石的話,把他騙到台灣去了!

總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闡述人民解放軍戰略方針發展的進程。他說,在濟南解放後,我們知道人民解放軍可以攻堅了,立即發動遼瀋、平津、淮海三大戰役,終於打敗蔣介石,統一了全中國。他繼續說,當1949年和談時,我曾告訴劉仲容,要他對李德鄰先生說,把廣西在安徽的46軍調到南京來,這樣李先生就可以行使他的權力簽署和平協議,他也可以留在南京等待解放軍的到來。可惜他沒有做到這一點,一錯再誤。

談到台灣問題時,總理說:我們一貫主張全民族團結,一致對外。為了我們偉大祖國和人民的利益,我們共產黨和國民黨在北伐戰爭和抗日戰爭中有過兩次合作,並肩作戰,反對帝國主義。到了今天,彼此處境不同,只要大家以民族和祖國的利益為重,國共兩黨仍然可以重新攜手團結起來,爭取第三次合作,實現祖國的完全統一。

總理說,從現在起,我們不派人去台灣工作,我們不在台灣內部製造分裂,我們希望台灣全部過來。台灣當局如要了解國內情況,盡可以派人來大陸考察,我們將提供一切幫助,他們不必派特務來進行破壞活動。國民黨軍政負責人員來大陸探親、訪友、觀光,我們將給以各種方便和協助,並保證他們來去自由。總理還提到請李宗仁先生回國看看。

總理在談話中著重指出:「和為貴」,「愛國一家」,既往不咎,立功受賞,希望國民黨人對祖國統一大業貢獻力量。

總理日理萬機,這一天的接見、宴會和談話竟花了三個鐘頭。我真不勝榮幸之至。當然總理的話不光是對我個人說的,而是對海外愛國人士的一次真誠的召喚。

我回到香港,將此行經過函告李宗仁,他來信表示不快,謂此行關係重大,事前何不相商?並申明他雖提出對台建議,但其中間立場迄未有任何變化。

1959年,我回來參加建國10周年慶祝活動。接到通知說,先去東北參觀,然後回京聽候周總理接見。

9月24日,周總理在紫光閣召見,在座的僅張治中、邵力子和總理辦公室主任童小鵬、副主任羅青長。

總理首先問東北之行的觀感,我說建國僅10周年,但東北重工業建設已門類齊全,初具規模,發展是迅速的。

總理說,你轉來李德鄰先生信,他自願將他收藏的歷史名畫獻給國家,這是他愛國主義精神的表現,政府考慮接受。

總理又說,德鄰另有信給李濟深先生(註:此信系由費彝民轉來的),表示將回國定居,我以為他回國的時機還不成熟,將來我請你到歐洲去同他談談再說。這是總理第一次表示要我赴歐同李宗仁會晤。

總理接著說:「你有一個女兒,叫林黛,在亞洲影展得到兩次女主角獎。」我插口說:「1957年是《金蓮花》,1958年是《千嬌百媚》。」總理說:「這個問題是章士釗先生提出來的,他每年去香港一次,他以為應該爭取你的女兒林黛歸來。」總理還沒有說完,張治中插嘴說:「總理,你不知道,思遠已經同林黛的母親離婚了,女兒通常總是聽媽媽的話,思遠怎麼可能對林黛施加影響呢?」

總理看著張治中說:「文白先生,原來你同思遠都是三青團的,所以你幫著他呀!」說罷哈哈大笑,這個問題就沒有談下去了。

25日總理邀我乘坐他的專列同去參觀密雲水庫,同行的有廖承志、羅青長等。

這次回港以後,著手把李宗仁存在紐約的字畫運到香港來,然後又送到北京去,不久得總理寄語:這些字畫,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贗品,但政府體念李先生的愛國熱忱,將助他一筆赴歐的旅費,以壯行色。1960年春,李宗仁派他的夫人郭德潔到香港,收受了這一筆外匯。

1960年美國大選,年齡剛過40歲的約翰.肯尼迪入主白宮。美國人普遍對他寄以期望,認為這位哈佛大學出身又當過參議員的年輕總統,將對杜勒斯制訂的僵硬的對外政策,來一個根本性的改變。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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