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耕虞
我與周恩來同志交往,始於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後。當時周恩來代表中共中央駐在重慶,常常邀請一些愛國民主人士在四川著名的民主人士鮮特生的公館「特園」聚會,有時也邀請一些民族工商業家談話。我是豬鬃出口商,又是全國進出口貿易協會的總幹事。當時在《新華日報》工作的許滌新,常到我經營的四川畜產公司向我了解抗戰期間出口方面的情況,有時交換一些有關戰時經濟問題的意見。我與周恩來第一次見面,是由許滌新代為邀請的。會見的地點就在「特園」。
豬鬃與蠶絲、茶葉、桐油等都是我國傳統的、重要的出口物資。豬鬃的主要用途是制刷。除了製作牙刷、衣刷、須刷等生活用刷外,三英寸以上的長鬃,一般都用以製作工業用刷。抗戰以前,西方工業國家所需要的豬鬃,幾乎全部由中國供應。美國曆來是銷售中國豬鬃的最大市場。戰前,銷售到美國市場去的豬鬃佔中國出口總金額約百分之八十,其餘百分之二十銷售到西歐市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由於軍需,美國政府把豬鬃列入戰略物資A類,與軍火等同,並頒布「M51號豬鬃限制法令」,規定三英寸以上的長鬃,全部供應海陸空軍所需,嚴格限制民需消費。美、英、蘇三國還在華盛頓成立機構,負責協商如何向中國取得豬鬃、如何分配。當時美國政府還曾派一位「特使」到重慶,表示事關戰爭勝負,要求中國政府保證供應。
抗戰初期,中國大陸沿海港口相繼淪陷敵手;內地對外的陸路交通,包括滇緬路、滇越路等也相繼斷絕。美國為此開闢了中印航線,把駐華美軍的軍需,從印度的加爾各答空運到昆明或宜賓,然後又利用回航的飛機運輸豬鬃回國。這條航線要飛越海拔一萬五千多英尺的喜馬拉雅駝峰,其高度要比當時飛機通常飛行的高一倍,而且往往會碰到狂暴的氣流,使飛機破裂,常常有百分之四五的飛機會出毛病。這些都說明美國不惜用航空員的生命來換取中國的豬鬃。
對中國來說,豬鬃出口不僅是中國戰時外匯收入的重要來源,而且是用以抵償蘇聯和英美等國援華貸款或易貨的物資。(當時稱為易貨償債)。周恩來同志一度關心桐油,後來因內地對外陸路交通斷絕,桐油體積大,無法外運,所以他轉而關心豬鬃。我就是在這個情況下,與周恩志同志相識的。
抗戰時期,周恩來給我的最深的印象是他堅持民族團結,一致抗日。當時國民黨官僚資本借抗戰名義,對13種傳統出口物資進行壟斷,實行所謂統購統銷。其中特別是豬鬃,因系戰略物資,出口利潤大得驚人,以1944年價格為例,官僚資本企業向民營企業收購的豬鬃,按牌價每箱只有法幣5萬元,而在昆明或宜賓一裝上飛機,出口到美國的價格竟高達67萬元(摺合黃金官價計算)相差達十多倍之巨。這實際上是官僚資本憑政治特權殘酷剝削工人、農民所創造的財富,同時也是與民營企業爭奪暴利。這些情況,周恩來是了解的,同時也是十分憤慨的。因而他每次與我談話時,總是一方面傾聽我的意見,指出國民黨的腐敗與官僚資本掠奪人民的真相;同時指出這種掠奪嚴重地破壞了生產力的發展。譬如桐油,早已不能出口,而國民黨還在實施「統購統銷」,實際上是統而不購,結果不僅使桐油商無法生存,而且摧殘了桐油生產,大批桐樹被砍伐了,輿論為之嘩然。但是另一方面,周恩來又指出,豬鬃是美、英、蘇等盟國急需的戰略物資,美國人甚至認為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負有關,為了促使國民黨能繼續抗戰,應當保持政府必要的外匯收入。因此,他與我談話時,強調對於國民黨種種不合理的、阻礙生產發展的措施,必須改進,使鬃商有一定的利潤,但又不應要求過高的利潤,要支援抗戰。他還說,抗戰勝利後,國家要建設,還要發展豬鬃的生產和出口。他勉勵工商業家要有遠見。他的這些開導給了我很大的教育和鼓舞。
早在30年代初期,我就壟斷了以重慶為集散中心的西南諸省豬鬃的出口。即使在抗戰中間,國民黨對豬鬃實行統購統銷,我的公司供應給官僚資本企業的豬鬃,仍占其全部收購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我當然反對這種不顧民間疾苦的官方壟斷,尤其是因為它限制了我的發展。儘管抗戰期中我與官僚資本作過各種各樣的鬥爭,但這是為了防止官僚資本吞噬我這個賺大錢的企業,不是為了其他。我的基本態度是遵守國民黨在出口貿易上的法令和措施。這也就是說,我是支援抗戰的。
我的這個態度與周恩來對我的開導有關。
抗戰勝利以後,國民黨藉助美國的軍事力量發動內戰,這個情況就改變了。
我對同國民黨、共產黨關係態度的演變,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一)不偏不倚;(二)「一推一拉」,即國民黨把我向外推,共產黨把我向里拉;(三)拿定主意投向共產黨。
作為一個民族資本家,在國共鬥爭勝負未分之前,我是走中間路線的。但這並不是說我不關心政治,也不是說我不認識誰得民心,誰失民心。我是個實業家,我不關心政治,就不能作出經營決策,這個道理淺而易見。抗戰以前,我就開始覺察到民族資本要生存、發展,必須反帝愛國。
中國資本家不會喜歡「共產」,但卻喜歡共產黨領導的人民反帝愛國運動。資本家是要剝削勞動人民的,但在反帝愛國上,卻與無產階級有共同的語言,也有共同的要求,因為兩者在這方面的利益是一致的。中國共產黨所以斷定中國民族資產階級有兩面性,可以與之合作,共同組成反帝反封建的愛國統一戰線,我想根本原因就在這裡。
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反對帝國主義侵略資本,反對官僚資本,保護和發展有利於國計民生的民族資本的政策已經十分明確了,不論周恩來同我的談話,或《新華日報》上發表的文章,都一再闡述這個政策。同時也由於上述我的一些認識,因而對中國共產黨既不陌生,也不害怕。所謂「不偏不倚」,對我來說,實際上是在當時歷史條件下,生意人做生意的手段。尤其象我這樣一個壟斷了西南諸省廣大地區的豬鬃出口商,更是一種必要的手段,否則我就不能在國民黨統治下經營企業。然而我心中是有數的,中國民族資本要生存,要發展,真正的出路,是靠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民族反帝愛國運動和民主革命的勝利,第二條道路是沒有的。因此,我每次與周恩來見面,聽他談話,都倍感親切。
作為一個民族資本家,對中國共產黨的認識是逐步提高的,其間經過的歷程是十分曲折的。所謂「一推一拉」,就是這個曲折歷程的反映。具體到我來說,國民黨把我向外「推」,是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先後動手的;而共產黨把我向里「拉」,其代表人就是周恩來。
太平洋戰爭勝利前夕,各盟國的工商界、商會,實際上也是政府,準備舉行一次世界經濟會議,討論戰後經濟和國際貿易等問題,邀請有關各國商會派代表參加。由於我是進出口貿易協會的總幹事,王曉籟主持的全國總商會選上了我,而且是選出的10個代表中得票最多的,貿易委員會和國民黨的宣傳部長彭學沛也都支持我,要我當代表團的團長。
恰巧,當時的中國經濟學會也在開始研究戰後中國的經濟建設問題。這個學會的總幹事是冀朝鼎,我們成了朋友,那時候我只知道他是孔祥熙的紅人,是代表孔祥熙的,解放以後,我才知道冀朝鼎是共產黨員。
戰後中國究竟應該如何建設,事關國策,討論時分成兩派,爭論得相當激烈。其中有一派是多數(我稱之為主流),主張戰後建設要靠美國貸款,美元對法幣的匯率宜低不宜高。這在我看來,實際上是反映著孔祥熙和宋子文等買辦資產階級的意見。我是屬於少數派的,代表進出口商反對這個意見。我說,把美元的匯價作低了,就會衝擊民族工商業,同時也會影響中國商品在國外市場的競爭能力。戰後建設,絕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美國的貸款上,那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是依靠自己的經濟力量,擴大出口。
那次與會的大多是經濟學家,有國民黨的,也有共產黨的。我的這番話,共產黨人聽了替我鼓掌,國民黨人聽了就很不高興了。
這件事情給蔣介石知道了。當出席世界經濟會議的代表團名單報到委員長侍從室時,蔣委員長看到代表中有古耕虞,在我的名字下批了四個字:「寧缺勿濫」。於是我的代表資格就被取消了,還迫使我辭去了進出口貿易協會總幹事和其他團體的職務。甚至當時四川畜產公司的董事長吳晉航正被選為重慶市參議員,也因此被迫辭職。
日本投降僅僅幾天,重慶就傳出內戰即將爆發的消息。當時,《商務日報》和《新華日報》的記者來訪問我,要我對時局發表談話。我隨即表示,抗戰8年,人民已經受夠了痛苦,今天他們一致要求安定,決不許打內戰。就在那次談話以後一兩天,《新華日報》的負責人潘梓年約我在特國吃飯。我應約而去,在座的有周恩來、許滌新、潘梓年和中共代表團的其他幾位負責人。客人只有我一個。那次周恩來與我談話的時間較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