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十五節

這雙手一點不像男人的,倒像一個保養很好的少婦的玉手。手背上有一排淺淺的坑,白皙、柔軟,帶著不可抗拒的溫暖。一盞晃晃悠悠的油燈下,有一本厚厚的小說被這雙溫暖的手翻閱著,書名是《復活》,俄國大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作品。小說已經看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看完,他根本無暇顧及這本名著。前些日子,他已經讀到「房子前面百步開外的峭壁下有條小河」這一節,現在仍停留在這段文字,他的眼睛盯著女犯瑪絲洛娃,腦子裡卻滾過另外一些東西,比如剛才看到的紙條。紙條只有簡單的八個字:

馬上撤離,你已暴露。

他知道,這意味著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就像接力賽一樣,他只是其中一棒,「暴露」就是掉棒,他連撿起來重新跑向終點的機會都沒有。他知道,他這一環很容易掉棒,只是時間早了點,有點可惜。他設想的結局是,一直潛伏,永遠沒有暴露,這是最完美的。但想要做到這一點相當不容易,他要衝破不計其數的重重險阻才能成功。不過,令他欣慰的是,終點馬上到了,沒有把這個任務護送到底固然可惜,但達到目的是最重要,其他人,其他事都是枝節。

他是2月中旬接到這個任務的。

他沒有想到毛人鳳局長親自來香港接見他,那個前額寬廣、臉型方正的老年男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心裡微微一驚,他意識到,這次任務非同小可。

會面地點在一家酒店的頂樓,一間很寬敞的會客室里,中間有一個方桌,方桌上放著一個足有兩米見方的棋盤。毛人鳳做了個請的手勢邀他入座,然後執紅,炮二平五,來了個當頭炮,不動聲色地殺起棋來。

只有應戰。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左象,象三進五。這種防禦方式讓毛人鳳微微皺了皺眉,接著便不假思索大開殺戒,車馬炮隆隆碾過河界,氣勢洶洶,想一口吃掉對方。他從容應付著,見招拆招,化解了對方几次輪番進攻。幾分鐘過後,棋盤上的棋子所剩無幾,錯落無序,有了一些風悲日曛、蓬斷草枯的味道。

「春節前,」毛人鳳直起腰,盯著他的眼睛說,「在浙江,我跟一個叫張幕的人下過一盤棋,下到最後也是這種殘局,也是這種味道。我喜歡用下棋的方式說事,棋盤上的棋子最能說明問題。」

他矜持地點了點頭,挪動了一下臃腫的身子。

「張幕是我棋子中的炮,」毛人鳳繼續說,「他首當其衝,殺出一條血路。而你呢……」

他抬起頭望著毛人鳳,發現他的眼裡有了一些渾濁的淚水。

「一個不起眼的小兵。」毛人鳳抽了一下鼻子說道。

「小兵?」他沒有想到自己在局座眼裡竟然是這樣的小角色,但是局座親自來香港召見他,又分明告訴他,他不止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兵。

「走了幾步我就知道,下棋你還沒有入門,」毛人鳳說,「你不了解兵。」

「嗯。」他承認自己對象棋不太在行,更不了解為什麼局座要跟他下棋。現在他跟局座面對面廝殺,不管是身體,還是大腦,他都非常不自在。

「我的兵已經過河,它掩護著我的車、馬、炮……」

他突然發現,毛人鳳的兵已經到達象角附近。他以為一個小兵沒有什麼大作用,一會兒再收拾都來得及,他發現錯了。

「你可以放心大膽吃掉我的兵,現在就吃。」毛人鳳不動聲色建議道。

他以為對方有什麼陷阱,仔細觀察,沒有發現任何危險。他最終看到,吃掉小兵是沒有問題的,但對全局已經不起任何作用,小兵用假象迷惑了他,讓他特別放心,殊不知,小兵掩護了真正的主力過河。他敗局已定。

「這盤棋的戰略意義希望你能懂。你是聰明人,響鼓不用重槌,如果需要,你這個小兵必須犧牲,你做好準備了嗎?」毛人鳳問。

「為黨國效勞,敝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請局座不要懷疑我的忠心。」他站起身,啪的一聲,腳後跟緊緊靠在了一起。

毛人鳳點著頭,淚水再一次湧上他的眼眶。當他把整個計畫詳詳細細交代給眼前這個穿中式長褂的胖子後,他再一次感動了。胖子渾身哆嗦著,好像馬上要捐軀似的,但眼睛裡沒有一絲懼怕。

毛人鳳握著他的手,說:「黨國會永遠記住你的。祝你好運!」

他接受著毛人鳳的祝福,大腦一片空白。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他猶疑著,不好開口。毛人鳳看出他心裡有話,問:「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出,我們會滿足你,你的家眷我們也會妥善安排好的,放心,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

「不,不,不是這個,我相信黨國一定會安排好我的家人,執行這個任務之前我要回家看看父母……」

「一定要去,必須去,」毛人鳳說,「回去再孝敬他們一次,你老家在東北吧?」

「是的,在遼寧。」

毛人鳳眉毛一揚,說:「我提醒你,遼西會戰後,那裡已經是共黨天下,你怎麼回去省親?」

他微微一笑,說:「局座,您別忘了,我現在還是一名共產黨員。」

「哈哈,我差點忘了你那件漂亮的外衣。」

「局座,我想要說的是……」他又一次欲言又止,腦子飛速旋轉著。

「嗯?說吧!」毛人鳳用眼神鼓勵他。

「作為一個小兵,為黨國犧牲理所應當,在下披肝瀝血、毫無怨言,我想知道的是,最終不需要犧牲的那個棋子是哪個?」

毛人鳳臉上的肌肉繃緊了,表情嚴肅起來,他用嚴厲的口吻說:「這是黨國最高機密,你沒有必要知道,也不需要打聽,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安全。盡到自己的責任,你就是英雄,已經令國人欽佩不已,其他的,對你來說已經不重要。到時候會通知你撤退的,但我提醒你,撤退意味著暴露,你的身後全是黑洞洞的槍口,你很可能無路可逃。你會畏懼嗎?如果畏懼,可以選擇拒絕。」

「不,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我能做到。」他又是一個立正,背脊上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直通尾椎骨。

「如果你犧牲了,我是說如果,」毛人鳳繼續說,「請記住,你不是孤獨的,包括我剛才說的張幕,還有其他你不知道的棋子,都跟你一樣,為黨國的大我而犧牲小我,這是黨國獎勵給你們的至高榮譽,」毛人鳳把手臂往空中一揮,「我們天羅地網,人山人海……我們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他低頭看了一下棋盤,發現這是他見到的最大的棋盤。也許,局座就是想用這個棋盤來暗示他,這是一盤關係到黨國命運的大棋。如果跟中共的這場戰爭註定要失敗,那麼能不能光復大陸,就看這盤棋怎麼下了。他感到自己既神聖又偉大,他懂了這盤棋的分量。想到這裡,他的眼角濕潤了,向毛人鳳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他合上書,不想再知道聶赫留朵夫和瑪絲洛娃的結局,他被書中的愛情感動過,這就夠了,至於他們倆最後到流放地後發生了什麼,他真的不想知道。愛過,這輩子就沒有白來。就像聶赫留朵夫戀戀不捨瑪絲洛娃一樣,在離去的這個晚上,他也捨不得那個女孩。

第一眼見到她時,他就喜歡上這個個頭兒不高的女孩。按說,旗袍的美是由個子決定的,身材高挑的女子穿旗袍最好看,能把旗袍的韻味體現得淋漓盡致,而這個女孩不信這個。她身材不高,卻能溢出另一種迷人的味道來,尤其那身藕荷色高衩旗袍,穿在她身上更顯玲瓏嬌小,凸凹有致。

從女孩對他閃閃躲躲的眼神來看,她讀懂了他眼裡的內容,只是因為矜持而選擇退避。女孩子在這方面是缺乏勇氣的,她們總是被動地接收著信號,而不會主動出擊。他們在感情上避讓著,在工作中卻配合默契,這更證明了他們之間頻率是一致的,前世修來的,好像天生的一對。無須多餘的語言,他們就能體會到對方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他曾想,情感方面也這樣默契就好了,可惜他沒有等到默契來臨的這一天。他連她的手都沒有牽過,這讓他感覺從未有過的遺憾。

到達咸田的這個晚上,他是有機會的,只是他沒有抓住。晚飯後,安排好女孩的住處,他本打算從房間退出來,後來又想起什麼,轉身想告訴她,正好跟送他出門的她撞到一起,兩個人一下子僵立在那裡,貼上去不是,躲又捨不得,非常尷尬。有一剎那,有種強烈的慾望抓住了他,他想伸出雙臂一把抱住她,向她表白,他愛她,願一輩子跟她相濡以沫、白頭偕老。女孩彷彿知道他的心,沒有躲開,而是靜靜地等著,等他開口。不知怎麼,跟局座下的那盤棋此時卻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泄了氣,退了下來。他沒有勇氣正視那雙渴望愛的眼睛,他不配這樣的感情,害怕玷污了它。

雖然已經進入春季,咸田灣的氣溫仍然很低。夜晚陣陣海風襲來,有冬季還未離去的感覺。他起身,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這是離開這裡的最好時機,他應該好好把握。他卸下彈夾,檢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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