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十節

特遣隊向童教授家撲去。

整條畢打街在夜幕的籠罩下靜悄悄的,連個行人都沒有。下午,猛烈的槍聲把這條街的人嚇蒙了,他們招呼好家人,關緊門窗,生怕槍戰再次發生。封閉的或者狹小的空間,以及堅硬的牆壁能給人以安全感。警車和殯儀館的車鳴著笛離開畢打街時,他們就呼啦一聲散了,再也沒有出門。

那幢別墅在夜幕中靜靜地佇立在那兒,像月光中的剪影,無聲無息。大門已經被警局的封條封住。王大霖心急如焚,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教授和家人現在在哪裡。

與王大霖的焦灼相反,林曼不慌不忙,似乎從不替自己的性命擔心。她的手臂背剪著,一根細細的麻繩把她拴得結結實實。畢虎一隻手提著槍,另一隻手像鷹爪一樣抓著林曼背後的繩子。林曼不想做任何掙扎,掙扎也徒勞,她比誰都明白。從小旅館出來時,她回頭看了看被擊昏的三個牌友,又意味深長地盯了幺老闆一眼,便從容不迫地跟著王大霖他們走了。

她對王大霖說:「看起來情況不太妙,似乎這裡發生過激烈的槍戰,我都能聞到火藥味,而且警察署的人也已經來過,不知道他們怎樣處理在本港發生的這場槍戰。我估計,他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根本不知道雙方交火的是誰,為什麼交火。情況比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我以為梁君他們輕而易舉就可以得手,現在看來他們遇到了頑強的抵抗。不過,抵抗是沒有任何作用的。周啞鳴、蘇行,就憑手裡兩塊鐵疙瘩根本無法抵擋武器精良的突擊隊。我判斷,這兩個人已經不在人間,而教授就在梁君手裡。旅館的幺老闆會把你們擄走我的消息迅速告訴梁君,他會想方設法找到你們的。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候。等梁君出現。」

王大霖恨得手心發癢,他發誓,一旦得到教授,就立即把這個女人斃掉。最讓他難過的是,現在必須留著她,不能傷她一根毫毛,還必須看著她表演。如果教授真被梁君搶走了,她的確是一個不錯的籌碼。可是,就算耐心等候,在哪裡等呢?不可能黑燈瞎火地在這條街上等吧!

王大霖決定,特遣隊進入別墅。

別墅剛剛發生過槍戰,誰也不會料到,還會有人進入,這裡反而是一個比較安全的場所,就算梁君知道林曼被共產黨抓獲,也很難想到會藏在教授家裡。王大霖現在需要的不是耐心等候梁君,而是等候北方發回指令,他要儘快找到第二個接頭地點。如果周啞鳴已在槍戰中犧牲,情況就複雜多了。王大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梁君,用林曼換回教授。可是,就算教授真的在梁君手裡,他會答應交換嗎?他不太相信梁君會用自己的前途換回一個女人,即使愛她入骨,也不太可能在大是大非問題上被林曼左右。從這點上分析,林曼想用自己當作籌碼換回教授,有點異想天開。他們只是一對互相利用的情愛工具,一旦一方陷入陷阱,另一方就會毫不猶豫離去,即便是臂膀,也會割臂逃生。

入夜,10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分坐在書房各個角落,默默無聲。有一道月光從窗戶射進來,筆直的光柱落在木製地板上,又灑到每個人的臉上,使得每個人的臉看上去有些發藍,像是夢境中的人物。

王大霖命令特遣隊隊員原地待命,有幾個隊員打開行軍包開始進食乾糧,其餘的靠在牆壁休息。畢虎拿出兩塊餅乾,遞給林曼,被她翻著白眼拒絕了。王大霖和柳東還不能休息,他們圍著那台德制英尼格瑪發報機,時刻等候來自北方的指令。等候是考驗耐心的,它讓你把焦灼、期盼、失望、痛苦統統埋在心裡,一旦有一種情緒表露出來,你會被更多的焦灼與痛苦包圍,在這種情緒下,人們往往會做出失去理智的事。王大霖受過這樣的訓練,他知道怎樣調節生理和心理狀況,控制自己的恐懼感,減緩心臟疲憊,讓自己保持在最佳狀態。他不擔心自己的情緒會有什麼影響,他擔心的是童教授,以及周啞鳴、蘇行、謝曉靜。消息杳然、生死不明帶給他的痛苦超過任何能忍耐的範圍,王大霖有一種筋骨斷裂的感覺。

林曼善於察言觀色,她看出了王大霖的憂慮與焦灼。她低聲說:「安靜點,著急沒用,就像你在上海被捕後一樣,只能靜靜地等候營救你的人,你不可能逃獄。最後,你等來了救你的人。你把這裡當成上海的監獄,會有人找你來的。」

「你需要安靜!」王大霖回了林曼一句。

「給我一根煙吧!」林曼要求道。

「我只抽煙袋鍋子。」王大霖答道。

以前每次抽煙前都是杏姑給他填滿煙絲,用拇指按緊,劃燃火柴點上,美美地吸上一口再遞給他。他一抽煙就會想起杏姑,心中就會堆滿無限的惆悵,排解不出。所以,他現在不怎麼敢碰煙,抽得越來越少。林曼此時提起抽煙,更讓他煩惱不已。來港前他想過,在接走教授的同時尋找杏姑母子,他預感,能在香港見到他們。可現在,別說杏姑母子,就是教授,連個影兒都沒看到。林曼一提,他心裡一煩,煙癮犯了。

王大霖從腰裡抽出煙袋鍋子,填上煙絲抽了起來。一股淡淡的煙霧在書房蔓延開來,林曼聞到煙味,不滿地對王大霖說:「沒見過你這麼自私的男人。」

王大霖從嘴裡拔出煙袋鍋子,問:「你抽嗎?」

「我不抽,」林曼惡狠狠地說,「你明知道我不抽煙袋,卻拿煙味來勾引我,你從來不顧別人的感受,只顧自己。我真後悔認識你,更後悔在上海的那一段所謂夫妻生活。我當時怎麼容忍你的呢?我甚至還……唉!我都不好意思提。」

「你不抽煙袋,別人也不能抽,這就是你的邏輯。在上海,你只顧自己的筋骨是否斷裂,從不顧及別人,比如你姐姐是否變成白骨。這就是你的世界,一個寬宏大量的世界。十幾個共產黨員的死,換來你和那個狗日的梁君私奔,你他娘還有臉在我面前說自私,你配嗎?」王大霖越說越冒火。

「別這麼罵梁君,到時候你會感激他的,他手裡有你要的教授。」林曼毫不客氣地頂了一句。

「別太得意,林曼,有你哭的時候。如果教授真在梁君手上,我不相信他能用教授換你,真的不相信!」王大霖用語言刺激著她。

「哈哈……」林曼仰頭笑了起來,「你見識太少了,你就知道在延安寶塔山下給杏姑唱山歌,你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到底能愛到什麼程度。多少英雄為紅顏拋去頭顱,多少君主為紅顏失去江山。」

「你確定,梁君是英雄,是君主?」

「我確定,他是我的英雄,我的君主。」

「到時候我會看到他的表演的。」王大霖不再理林曼。她說得再天花亂墜,都免不了最後被制裁的命運,只是時間問題,結果只有一個。

「如果你不相信他會救我,那你現在把我殺了,行嗎?」林曼那張嘴毫不示弱,繼續刺激著王大霖。

王大霖現在不能殺她,哪怕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應該把她留著,直到她失去價值。

他不再搭理她。

半夜,林曼嚶嚶哭了起來。她輕聲叫王大霖,讓他靠過去,她有話要對他說。王大霖知道她的精神處於崩潰邊緣,她強顏歡笑,揚揚得意,用語言彰顯狂傲,都反映出她內心的虛弱。王大霖看得很清楚。

她問王大霖:「如果梁君手裡沒有童教授,你會殺了我嗎?」

「會。我不想瞞你。」

「男人都會這麼狠心嗎?」

「對你這樣的叛徒,任何人都不可能心慈手軟,你必須接受組織制裁,這是紀律,你事先就知道,可是你仍然選擇背叛。你以為過了他們那一關,就可以僥倖躲過我們,世界上沒有兩頭都捏著的好事,你選擇了一頭,就必須放棄另一頭。」

「那,如果梁君手裡有教授,他用教授換我,你會同意嗎?」

「我當然會交換,如果他覺得你比教授有價值,我為什麼不換?但是,你要記住,林曼,別幻想有什麼好事在等著你,恐怕結果要比你想的糟糕得多,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曼更大聲地哭泣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感覺到,情況並不像她預測的那樣發展。教授在不在梁君手上,她根本無從知曉。用她交換教授只是她的緩兵之計,也許這只是一廂情願的事情,如果教授不在梁君手上,她就很難從王大霖手裡逃掉了,她的命將在王大霖這裡結束。她越想越害怕,用哀求的口吻央求王大霖:「求求你,饒了我吧!」

王大霖不作聲,他已經回答過了,不想再跟她廢話。

下半夜,打著盹兒的特遣隊隊員們被柳東的喊聲驚醒了。他們呼啦一聲坐了起來,把目光投向柳東那裡,他們知道,北方來電了。

王大霖早被林曼的啜泣弄煩了,他站起身,來到柳東身邊,焦急地等著柳東把電文譯出來。柳東刷刷刷地在紙上寫著,那聲音折磨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的神經。不一會兒,柳東譯出電文,遞給了王大霖,大家又把目光轉移到王大霖臉上。王大霖掃了一眼電文,緊接著又掃了一眼,眉頭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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