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九節

張幕去晚了,沒看到之前的槍戰。

教授家門口被警察署的警車圍個水泄不通,周圍里三層外三層聚集了很多人。張幕不知道教授家發生了什麼,他擠過去,正好看見警察從別墅里抬出幾具血淋淋的屍體。人群中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呼。看情景,童教授家裡發生了激烈的槍戰。他扒開人群,擠到第一排,正好看到抬出來一具女屍。女屍身上有很多槍眼,上衣被鮮血染紅,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白白胖胖的臉歪在一邊,嘴唇發灰,緊緊閉著,好像發誓再不對世界說出一個字。張幕認出,這具女屍就是教授家那個女傭,他在浙江警官學校時的學姐李穎,李雨的姐姐。再看抬出來的其他屍體,都是青年男性,年齡在20至30歲不等,清一色短髮,後腦勺幾乎推光,露出淺淺的整齊的髮際線。從穿著打扮上看,有質地優良的西裝,皺巴巴的中式褂子,甚至還有豎領的日本學生裝,看不出這幫人屬於哪個部分。共黨,或者保密局,都會穿便裝,不會穿統一的制服到香港明目張胆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這些人看似散兵游勇,但看髮式,可以肯定他們來自一個團體。

張幕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共產黨來接童教授了,可是,這情景又完全不符合常理。童教授是嚮往北方的,如果共產黨重新派人來接教授,肯定會做足準備。帶足證明的共產黨,童教授應該深信不疑,不可能不跟他們走。那麼,誰會跟共黨交火呢?很顯然,唯一要阻止共黨行動的只有國民黨。難道是保密局方面的人跟共軍交火了嗎,或者說是保密局駐香港站的那幫雜種來教授家攪局?

從黨勛琦的嘴裡,張幕已經察覺到,他們想在童教授這件事上搶功。張幕正胡思亂想著,人群又一次發出驚呼。他探頭一看,見一個男人躺在擔架上被抬了出來。這個人還活著,一場激烈的槍戰後,他竟然還能活下來。看上去,他受傷非常嚴重,血水不停地從擔架下面滴下,在地上留下一串斑斑點點的血跡。張幕沒見過這個人,但這個人的身份讓張幕存疑,不知道他到底屬於哪部分。在沒有任何頭緒的情況下,任何聯想都不起作用,目前最讓張幕著急的是,童教授在哪兒?從抬出來的屍體來看,沒有發現童教授,更沒有夫人和童笙。那只有一種解釋,他們不在家。可是教授一家人不在,這些不明身份的人打個什麼仗呢?為什麼打呢?張幕百思不得其解。

張幕不能再猜測下去了,他從畢打街出來,上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帶他去了最近的電話局,他要給毛局長掛個長途,也許,答案就在局座那兒。

一小時後,長途通了,直接通到毛人鳳辦公室。張幕突然感覺有點緊張,好像面臨公布分數的學生,讓他有點手足無措。他對著電話話筒啪地一個立正,生硬地說:「我,張幕,向局座彙報工作!」

電話線有些故障,話筒里毛局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說……說吧……吧!」

張幕皺著眉,移開話筒,朝蜂窩一樣的聽筒看了看,好像自己能修理電話似的。在確定自己沒能力找出問題後,他重新把話筒放在耳朵上,提高嗓門,生怕毛局長那邊也像他這邊一樣聽不清楚,「報告局座,童教授家裡發生了槍戰。」

他高亢的嗓門被電話局一個接線小姐白了好幾眼。聽筒里亂響一陣,突然,像捅了一下耳朵,毛局長那邊的聲音忽然非常清晰。

毛人鳳說:「我們已經獲知情況,已經獲知情況……」

「局座的聲音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張幕壓低自己的聲音,像報務員一樣呼叫著。

「據香港站的同志說,你已經從教授那裡拿到了北逃名單。」毛人鳳問。

「是的局座,名單已經拿到,並且找到名單前面……」他的腦子迅速摘出楊桃,「前面七個,按照計畫我已對他們一一進行了制裁,他們已經在人間蒸發,請局座放心,請局座放心,後面幾個……」

「我看重的是結果,不是細節。我聽到了,足矣!」毛人鳳重複著上次下棋時說的話。

「局座,我想向你彙報的是,這邊出了一些差錯……」張幕心裡有一包揣了很久的毒藥,此刻該派上用場了,「之前我獲得的情報是,《大公報》編輯部主任塗哲要為共黨做證。局座肯定知道,在我找到童教授的同時,共黨的嗅覺也非常靈敏,他們跟著我嗅這兒來了。那個共黨分子叫蘇行,他要取得教授的信任,必須……」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是我告訴你的……」毛人鳳不耐煩地打斷張幕。

「對不起局座,我忘了,是您告訴我那個人叫蘇行的。他要找塗哲證明他是共產黨,可是塗哲是我們的人。這說明,我之前拿到的情報是錯誤的,提供情報的人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大錯,大錯。」張幕繼續重複結尾的詞,好像這樣能讓對方聽得要清楚一些。

「塗哲的事本座已經聽說,這是黨國的巨大損失,本座非常痛心。這條情報到底是誰發出的,又是誰把塗哲弄死的,一定會嚴查下去,我們必須追究此人的責任。問題相當嚴重,相當嚴重。」

張幕背脊滲出一層冷汗,像誰拿了一塊冰在他背部滑動,「報告局座,是香港站的黨勛琦毒死塗哲的,我親眼所見,千真萬確,不敢有假。當時我極力阻止,他不聽,並用上校軍銜壓我。那份錯誤的情報是黨勛琦從門縫塞進來的,他承認是他乾的,但他沒說誰給他的這份情報。出於組織紀律,我也沒有打聽。剛才在教授家門口,我親眼見到一具女屍,她是教授家的女傭,我去教授家的時候見過她,但當時我沒太在意……」

「她也是我們的人……」毛人鳳插話道。

「對,局座,我後來認出,這個女人是我在浙江警官學校學習時的學姐,叫李穎,她最接近教授,所以我判斷,情報也許就是這個李穎從教授家送出,由黨勛琦塞進我的門縫的。」

「也許你還不知道,」毛人鳳停頓了一下,「他們曾經是夫妻,一對配合非常默契的特工。」

「啊?!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張幕裝成第一次知道黨勛琦和李穎的關係,「這對夫婦配合倒是默契,可他們完全是一對糊塗蛋夫婦,聽到塗哲要為共黨做證就不假思索把情報發了出來,他們的腦子裡就沒有上級嗎?他們不知道向他們的站長彙報後再做決定嗎?」

「實話告訴你,張幕,即使把這件事彙報給香港站,他們也不一定知道塗哲的真實身份,加上時間太緊迫,他們沒時間彙報,因為那個叫蘇行的共黨馬上要找塗哲為他做證了。」

「局座的分析是正確的,他們好心好意想幫我,但最後幫了倒忙。正如局座所言,」張幕生怕毛人鳳繞過黨勛琦,「他們一定會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對,工作失誤不是理由。他們會為此失誤付出應有的代價,這是不可避免的犧牲,必須犧牲,這是紀律。不過,前提是,你確定真的是香港站黨勛琦殺的嗎?」毛人鳳提高嗓門。

「局座,就是黨勛琦乾的。他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給塗哲喂毒。局座,是我在一家咖啡廳找到的塗哲,就算殺死塗哲也應該由我動手,而不是他們,可是這個黨勛琦為什麼要這麼干呢?後來我從他的口氣中知道,香港站的人想從配角變成主角,他們要搶功,要在童教授這個問題上分一杯羹。局座,您要明察秋毫,說不定他們的野心更大呢!」

「哦?」毛人鳳明顯警覺起來,「你是怎麼知道塗哲的真實身份的?」

張幕早就把這個故事編好了,他鎮定地說:「局座,我見到塗哲後,本來想把他蒸發掉的。在這緊要關頭,塗哲為了保命,不得不暴露自己。他說,我們都是保密局的,我們是戰友,並讓我放心,他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為我做證,而不是為共黨分子蘇行。我當時也半信半疑,不敢確定塗哲說的是真話,還是緩兵之計。我暫時打消了蒸發他的念頭,認為這事一定要慎重處理。可就在這時,黨勛琦拿著一包事先準備好的毒藥沖了進來,說留著這個共產黨有什麼用,毒死他了事。他不顧我的勸阻,強行給塗哲餵了毒,趁他去洗手間洗手的時候,我放了塗哲。沒想到後來,他還是殉國了……而且,臨死的時候,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當著共黨特工和教授的面為我做了證。這是教授的女兒童笙親口告訴給我的……」

「這個黨勛琦還說了什麼?」

「他還讓我把教授提交給我的北逃名單交給他,讓他們香港站來處理這些人,我聽到這兒,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們想在這次行動中炫耀自己,想把功勞搶在他們名下。」

「什麼?他們想要那份名單?簡直是混賬!」毛人鳳生氣了,「我說過,我是你唯一的命令者,其他任何人的任何命令,對你無效。」

「是!」張幕一個立正,心裡美滋滋的。

「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我們會在這次行動後嚴查下去的。這個黨勛琦現在在哪裡?」

「報告局座,本人確實不知。我甚至懷疑他知道塗哲的真實身份,而他是共黨的卧底,要不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把塗哲毒死呢?行為相當可疑,可疑啊!」張幕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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