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前七個人已經順利消失,直到第八個,張幕遇到了一點難題。
第八個人叫楊桃,跟他魂牽夢繞的那個女人名字一模一樣。他早就注意到了名單上這個名字,但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巧的事,也不相信十幾年過後楊桃會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當一個男人失去一個女人時,便意味著這輩子再也不能相見,即使同住在一個小小的城市,你每天蹲在街角張望,也不一定能夠邂逅。失去的女人,如飄走的柳絮,一去不復返了。楊桃對於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夢,他不想醒,卻只能醒著回憶這場夢。這個揮之不去的女人糾纏了他整個前半生,現在又變成名單上的某個人來折磨他,這讓張幕非常憤怒。他的怒,一半來自愛過的楊桃,一半來自名單上陌生的楊桃。既然老天爺讓他這輩子遇到兩個楊桃,那好,放過了第一個,他不可能再放過第二個。
他想好好跟這個楊桃玩玩。
他又一次搬家了,和上次住的渣甸山,差不多兩個方向。新租的房子在奇力山(mout),條件沒有上次好。搬離時比較倉促,一時找不到比較像樣的別墅或者住宅,只好在半山腰一家叫「盧瘦居」的農舍大院暫時安頓下來。農舍地處荒郊野嶺,距離山下最近的一條土路有200多米,安全係數倒是提高不少,同時也帶來了諸多不便。
首先,把名單上的人弄到這個偏僻的地方,需要更高的技巧,不能像上次擊昏神父那樣。事實上,背著一個昏迷的老人坐車,然後又背到自己的住處,跟一個招搖過市的瘋子差不多,想不引起路人側目都難,事後他後悔不迭。之後的六個人,他再也沒有採取那種愚笨的方式,聰明的人應該想方設法讓他們心甘情願跟著他,趕都趕不走。他編造了好幾個激動人心的故事,牢牢抓住那些人的心。故事內容大多跟金錢有關,比如「有祖先給你留下遺產」之類,這些謊言沒有讓他遭到任何拒絕。張幕撫摸著人類最貪婪的那根筋,把它當成琴弦,盡情彈唱著。剛開始他有點不相信,認為這些有政治信仰的人,怎麼可能貪圖錢財。事實證明,他們跟普通人一樣,逃脫不了世俗的誘惑。由此,他有些鄙視這些人,表面上他們嚮往北方,實際給他們的信仰丟了大臉。所謂的共產主義,原來是先把自己的荷包弄滿才信仰的。這種對信仰不忠誠的人,張幕非常痛恨,所以做起來也特別狠。
農舍里沒有現成的浴缸,這給他的工作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他必須買一個洗浴用的大鐵桶,圓圓的,半人高那種。他花費整整一天時間去市場尋找鐵桶,傍晚的時候,他把鐵桶買回來了,並親自扛到了盧瘦居。以前的配料很快就要用完,他又讓王錘去了一趟英倫兄弟火柴廠,找萬駝背重新買了一次。
這天晚上,王錘從火柴廠回來,情緒有點低落,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他把買回來的配料放在地下,一個人悶悶不樂回了裡屋。
張幕追進來,問:「怎麼了,傻小子?」
王錘躺在床上,身子朝里,不言聲。
張幕坐下來,碰了碰王錘瘦弱的胳膊,問:「誰欺負你了?告訴叔叔,叔叔給你出這口氣去。」
「沒有誰欺負我。」王錘扭著胳膊,把張幕的手甩開。
「那怎麼看你不太高興呢?晚飯給你留在桌子上了,起來吃飯吧!」
張幕把王錘拽起來,拉到餐桌前,按著他坐下,又給他拿了一雙筷子。王錘拿起筷子,看了看碗里的米飯,又看了看盤子里的菜,重又把筷子放下。
張幕一看,知道這小孩心裡有事。他說:「那就先別吃,把悶在肚子里的話說出來吧!到底怎麼了?告訴叔叔!」
「我想爸爸。」王錘突然說。
「想爸爸?」張幕歪著腦袋,找王錘的眼睛,「看著我,告訴叔叔,叔叔哪裡不好嗎?」
「叔叔沒有不好,但我還是想爸爸,想跟爸爸玩羊拐子遊戲。」
「每個人都會想念死去的親人,我也經常想我爸爸……」
「叔叔的爸爸也死了嗎?」
「是的,死在一個很偏僻的小鎮子,連屍首都沒找到。」
「我們都是沒有爸爸的人,」王錘的臉耷拉下來,「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特別像我爸爸。叔叔你說,我爸爸是不是沒死啊?」王錘抬頭問。
「哦?!你在哪兒看見那個人的?」
「就在大街上。」
「你當時叫他了嗎?」
「我不敢認,害怕認錯。再說,我媽媽說我爸爸死了,我想,這個人不可能是我爸爸。可是,他長得真的太像了……」
「哦,就他一個人嗎?」
「還有幾個,跟他一起的,他們走路速度特別快,好像要趕著辦什麼事。我追了一段路,想多看看那個人,但最後,還是沒跟上他們……」
張幕伸出手,撫摸著王錘的腦袋,說:「聽著,我的傻孩子,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太多太多了。也許你太想你爸爸,看見跟你爸爸長得相似的人,就以為是他,就像我爸爸死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也經常在街上看見跟我爸爸相似的人,也以為我爸爸還活在人間。大概,失去親人的人,都曾產生過這樣的幻覺。」
王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叔叔,如果我爸爸真的沒死,你能不能幫我找到他呢?」
「哎呀……」張幕搓著手,面露難色,「這個……就比較難了。就算你爸爸還活著,可全中國那麼大,茫茫人海,你爸爸就像一根針,你說一根針掉到大海里去,誰有本事把它撈上來?」
王錘失望地看著張幕,嘴唇嘟著,似乎不滿意張幕的答案。他忽然想起什麼,說:「不對,報紙上每天都在刊登尋人啟事,照叔叔的說法,他們每天都在大海撈針,撈不著還登啟事,那不是浪費錢嗎?我想,如果真要撈,總有一天會撈著親人的。」
「小傢伙,你識字?」
「不識,橋墩底下有個姓蔡的叔叔,是個老師,他沒事就給我們讀報紙上的尋人啟事,還講好多好多故事,還講電影呢!」
「聽上去,蔡老師是個不錯的叔叔。」張幕酸不溜溜地說。
「我當時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錢,也在報紙上刊登個尋人啟事找我爸爸。」
「咳,登個尋人啟事那不是小事一樁嗎?好辦,我明天就可以去報社。」
「真的?!」王錘差點跳起來。
「交錢,登報,就這麼簡單。難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爸爸能看見這個尋人啟事嗎?就算他現在活著,也不可能在香港。我覺得,這個比大海撈針還難上加難。通過這種方式就能找到你爸爸,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張幕邊說邊搖頭。
「叔叔,最後這個什麼什麼……沒懂。」王錘說。
「天方夜譚,就是一千零一夜,阿拉伯故事,你的蔡老師沒給你講嗎?」
「沒講過。」
「意思……意思就是,坐在一起聊夜話。夜話知道吧?就是荒誕不經、稀奇古怪的故事。也就是說,刊登尋人啟事能找到你爸爸,相當於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故事,一點都不真實。懂了吧?」
王錘聽張幕這麼解釋,撇著嘴,快要哭了。
張幕不想讓王錘失望,他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又從桌子抽屜拿出一張白紙:「說說你爸爸的長相,我拿筆記一下,到時候刊登尋人啟事。」
「我爸爸……」王錘皺著眉,「個子比叔叔高,比叔叔壯實,胳膊有這麼粗。」王錘張開臂膀比畫著,「長得嘛,有點黑,眉毛更黑,但臉比叔叔光滑。」
張幕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上的傷疤,「你爸爸什麼都比叔叔好,除了黑點。」
「也沒有叔叔這樣的白頭髮,他看著要年輕很多。叔叔,我是不是該叫你伯伯呢?」
張幕惱怒地擺了擺手,說:「稱呼沒有那麼重要,我覺得你還是叫叔叔吧,我聽著順耳。」
「好嘛,叫叔叔。」
「你不但要叫我叔叔,還應該把我當成你親叔叔。」
「可是叔叔跟我爸爸長得一點都不像,不像一家人……」
「叫著叫著就叫成一家人了。對了,你爸爸叫什麼?」
「王大霖。」
「哦哦,你爸爸叫王大霖,你叫王錘,你媽媽叫什麼來著?是叫杏姑,我沒記錯吧?」
「王杏姑。」
「你媽媽也姓王?」
「是啊!」
「你聽聽,王大霖,王杏姑,王錘,一聽就是一家人,多幸福啊!」
「可我現在不幸福,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你忘了,你還有我呢!」
「叔叔是叔叔,爸爸媽媽是爸爸媽媽,不一樣的。」
張幕笑了,說:「傻小子,分得還挺清楚。好啦,叔叔滿足你,明天就去報社把尋人啟事登出去。」
「謝謝叔叔!」王錘端起飯碗,玩命往嘴裡扒拉飯,他實在有點餓了。
「慢著,慢著,別噎著你!」張幕心疼地看著王錘。他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