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蓉是教授所在的香港大學的老勤雜工胡柄權介紹來的。一年前,教授家的女傭芬姑因病去世,老兩口急迫地想尋找一個能替代芬姑的人。教授開出的條件是,一要本分,有無工作經驗無所謂,最好是從大陸逃難過來的農村人,質樸單純,不偷奸耍滑,跟這樣的女傭相處不費腦子。二要山東人,能做一手可口的魯菜。本來並不苛刻的條件,竟然費盡周折也沒尋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老勤雜工胡柄權為大學裡的很多教授介紹過傭人,口碑不錯,聽說教授需要女傭,便介紹來了韓蓉。
不論從哪方面看,韓蓉都符合教授的要求,質樸大方,儀錶端莊,尤其一手質量上等的魯菜,特別合教授的胃口。韓蓉不太願意提及自己的身世,教授也不好深問,戰爭期間,每個中國家庭都有一部不願回憶的血淚史,它就像一塊永不癒合的傷痂,紅紅的掛在那兒,稍微一碰便鮮血淋漓。
第二天一大早,周啞鳴和蘇行出現在薄扶林道(pok fu lam road)。此時,一道霞光從雲層穿出,照在香港大學本部那所著名的建築大樓上,像塗了一層黃燦燦的金粉,把花崗石柱廊,以及頂部的高塔和角塔映照得格外漂亮。這個時間還早,校園裡非常安靜,林蔭路邊的草坪閃爍著晨露,加上茂密的樹木,遠遠望去,這個校園簇擁在鬱鬱蔥蔥中,特別讓人賞心悅目。
周啞鳴環顧四周,說:「我做夢都想來這裡上學,可惜……戰爭把我的大學夢給毀了。」
「我也是,」蘇行附和著,「我也想上學,但我的理想沒你這麼遠大。我想再去蘇聯,把以前學的俄語鞏固一下,將來當個翻譯,多風光啊!」
「真羨慕這裡的學生,」周啞鳴繼續說,「可我們已青春不在,我們永遠失去了在正規學校學習的機會。唉!這場該死的戰爭,什麼時候能完呢?」
「快了,」蘇行笑著說,「我估計把童教授接回北方就差不多了。你想啊,上面已經在籌劃建國,大力招募各方面的人才。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大老遠地來香港接童教授。所以,我猜,蔣介石馬上就要垮台,解放的日子馬上就要來到,就在今年。你相信我吧!」
「那,解放後你準備幹什麼?」
「我剛才說了,你上你的大學,我去蘇聯補習俄語。嘿嘿……」
「我不奢望上大學,歲數擺在那兒呢,跟不上課程了。我想,能上個夜校,豐富一下自己的知識就行。我喜歡文學,尤其喜歡俄羅斯文學,像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還有高爾基、契訶夫,他們的作品是我最感興趣的東西。」
「那……」蘇行停頓了一下,「你就不想想……人生大事?」
「什麼人生大事?」周啞鳴一時還沒明白過來。
「你看……」蘇行吞吞吐吐地說,「人家曉靜……對你……你就沒考慮過?」
「考慮什麼?」周啞鳴問,「你是說曉靜……跟我?」
「對啊!我看曉靜對你有那個意思。」
「滾你的,」周啞鳴滿臉不可思議的樣子,「說句實話,我以為曉靜對你……」
「不可能的,我來香港才幾天?」蘇行大力擺著手。
「哈哈,這你就不懂了,愛情這個東西,不是認識幾天或者認識幾年就有的,大多數時間它出現在一剎那間,誰都沒有料到,它就會突然降臨。」
「我一點沒感覺我面前降臨什麼,我就知道曉靜喜歡你,而你,也喜歡曉靜。曉靜看你的眼神,就已經明明白白說明一切了。你別看我文化沒你高,但看這個,我一看一個準。」
「哈哈哈……」周啞鳴笑了。他們互相客氣,互相推諉,好像謝曉靜站在他們倆中間,任由他們挑選似的。
二人正說著,忽然看到林蔭路前面,有個園丁模樣的人迎面走來。園丁個子很矮,比周啞鳴胖,60歲左右,花白的鬍子和鬍鬚,像雪中的聖誕老人。
「請問老伯伯,」周啞鳴攔住園丁,「向您打聽個事兒行嗎?」
園丁和藹可親,笑著說:「打聽什麼事啊?說吧,只要我知道,肯定告訴你。」
「您認識一個叫胡柄權的人嗎?」
「胡柄權?」園丁收住笑容,向天空翻著眼,努力在大腦搜索著,「這個……這個……我還真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他是幹什麼的?」
「勤雜工。」
「勤雜工?我就是勤雜工,怎麼沒聽過這個人的名字呢?我們這兒的勤雜人員有上百個,彼此是經常見面的。哦,對了,我干這份工才不到一年,你問的這人是不是一年前在這兒,現在不在呢?」
「有這個可能。」蘇行說。
「那好辦,」園丁手一揮,「我帶你們找飛叔去。他幾年前退休,就住在我們勤雜工宿舍後面一間小房子里。人很好的,在大學裡幹了30多年,沒有他不認識的人,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太好了!老伯伯你貴姓?」
「免貴姓宋。」
「謝謝宋伯!」
「不客氣!」
沿著林蔭路,拐了幾個彎,很快就找到勤雜工宿舍後面的那間小房子。宋伯介紹說,過去這個小房子是放置工具的,飛叔退休後沒地方住,學校同意飛叔繼續住在宿舍,但飛叔不願意,他想在那個小房子住。認識飛叔的人都說,他是捨不得陪伴他30多年的工具室,幾十年來,他都是在那個小房子朝出暮歸的,他已經把這裡當成他的巢,在上了歲數變成倦鳥時,這裡便成了他最後的歸宿。
小房子的確小,看上去只有十多個平米,磚頭壘成,房頂是青瓦,有一扇歪歪斜斜的木製大門。大門左邊,是一葉帶有木柵欄的窗戶。從外表看,這小房子也未免太過簡陋。飛叔在大學裡幹了這麼多年,最後只願意棲身此處,可見他對這間小房子的感情。
宋伯敲了敲門,輕聲喊道:「飛叔,飛叔,有人找你!」
門吱呀一聲開了,出現在周啞鳴蘇行面前的是一個身材瘦長、乾乾淨淨的老頭,想必這就是宋伯說的飛叔。飛叔皮膚白皙,除了臉上有些許老年斑外,看上去比宋伯還年輕些。
「這兩位是……」飛叔疑惑地問。
宋伯轉過頭,望著周啞鳴蘇行問:「就是啊,我忘了問了,你們二位是幹什麼的呢?你們應該自我介紹一下。」
周啞鳴說:「呵呵,對不起,宋伯,我姓李,他姓趙,我們兩人是港府派來專門調查勞務者生活狀況的,尤其校園裡的勤雜工,是這次著重調查的對象,有勞二位老人家配合,我們也好回去交差。這位是飛……飛……我應該叫飛伯吧?」
宋伯笑了,說:「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你們就叫他飛叔,這裡的教授學生都叫他飛叔。」
飛叔好像沒有宋伯那麼熱情,他面無表情,冷冷地對周啞鳴說:「請問二位,有何指教?」
「飛叔,我們想打聽一個叫胡柄權的老勤雜工……」
一聽見「胡柄權」三個字,飛叔臉色突變,連連說:「我不認識他,不認識……」話音未落,就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宋伯露出不解的神情,攤開雙手,說:「真是奇怪,從沒見過飛叔這樣,這個胡什麼權是什麼人啊?惹得飛叔這麼生氣。」
蘇行上前繼續敲門,邊敲邊說:「飛叔,請您開開門,我們沒有惡意的。」
飛叔在裡面質問:「你們不是來調查勞務者生活狀況的嗎?找胡柄權幹什麼?」
「是這樣的,胡柄權前不久給港府寫了一封信,要求提高勞務者待遇,所以我們……」
門突然開了,飛叔倚著門框,厲聲問:「他什麼時候寫信給你們?」
「大概幾個月以前。」
「你們真會撒謊,他根本不識字。」
「也許,是別人代筆的吧?」蘇行有些尷尬地答道。
「不可能!」飛叔斬釘截鐵說,「除非他在陰間給你們寫信。」
「什麼?」周啞鳴大吃一驚,「飛叔的意思是,胡柄權已經死了?」
「對,一年多前,跳樓自殺。」
「自殺?為什麼?」
「我真的不想再提這件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說著又要把門關上。
「飛叔,飛叔,且慢!」蘇行急切地說,「這個人對我們很重要,請您務必……」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飛叔問。
看來還得撒第二個謊。他們不可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共產黨還沒成功,很多人對他們有誤解。在這塊殖民地上,別說對共產黨,就是對國民黨也沒多少人關心,他們只對港督說的話感興趣。所以說,真實身份對調查胡柄權沒有任何幫助,只能撒謊。
「其實,我們是私家偵探,受一個顧客的委託,調查一個女人。在調查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那個女人跟胡柄權很熟,所以我們這次來學校,想向胡柄權核實一些情況。」
「被調查的那個女人叫什麼?」飛叔一聽女人二字,好像更加警惕。
「韓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