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四節

怎麼才能找到那個清末老妓呢?張幕想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張幕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畢打街,當時他坐在一條長椅上正準備看報,那個老妓就穿著旗袍夾著拐杖走了過來。如果她真是「黃雀」,目標也是圍繞著童教授進行的。到畢打街守株待兔去,或許能碰到她。張幕想了想,還是不行,再一次在那條街碰面的概率太低,浪費時間不說,還容易暴露自己。他是想躲開那條街才搬走的,難道還讓他回去主動告訴共產黨我回來了?太愚蠢了!這個方案百分百不能通過。那麼,通過什麼方式才能找到那個老妓呢?

張幕的腦袋快要裂開了,疼得他難以入眠,到天亮的時候,還是沒想出什麼好方法來,加上睡意終於降臨,他想,先睡會兒再說,沒準醒來就有好辦法了。

上午10點,他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一晃腦袋,不疼了。同時,一個看來行之有效的辦法在他腦海里升了出來。

不,是兩個辦法。

第一,先不管那個老妓,自己按部就班尋找名單上那些人,把他們一網打盡再說。在尋找名單上這些人的時候,如果她真是「黃雀」,自然能嗅到我的行蹤。之前傳遞塗哲要給共產黨做證的消息,殺死喬大柱,不都是因為她知曉我的行蹤才採取的行動嗎?她就像隱藏在我身後的影子,我拿著名單找人,她自然會跟在我後面。在這個過程中,我只需要猛地轉身就能發現她。一旦發現她,她就休想逃出我的手心了,我要親自問問她,你是幹什麼的?

第二,讓王錘到畢打街守株待兔。他對那條街熟悉,加上報童身份,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尤其不容易引起老妓的注意,誰能料到一個小孩專門在那條街等她呢?一旦看到她出現,就讓王錘跟蹤她,直到發現她的住處。唯一有點擔心的是,童笙看見王錘怎麼辦?她肯定納悶,這個小孩怎麼又跟蹤她來了?名單不是已經交出去了嗎?難道還要接頭?還有更重要的事?如果她抱著這樣的想法就麻煩了。現在只能期盼,童笙發現不到王錘,或者她沒有那麼大好奇心。

暫時先這麼辦。

張幕穿上衣服,到盥洗室刷牙洗臉,拾掇完後到王錘房間一看,發現小傢伙不在。

「王錘!王錘!」他叫了兩聲。

「哎!」王錘在屋外。

張幕打開門,看見王錘正在門前的花園裡拿著小鏟子給幾盆玫瑰花鬆土。

「你還會這個?」張幕問。

「以前媽媽種過,跟媽媽學的。」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當然是我媽媽死之前的事,好幾年了吧,我也記不清,反正我會。」

張幕上前,摸了摸王錘的腦袋,說:「都快中午了,早飯也沒吃吧?餓嗎?」

「早吃了。」

「哦?吃的什麼?」

「昨晚的那隻烤雞,沒吃完,接著吃。」

「你這孩子,」張幕笑了,「隔夜的東西最好別吃。」

「隔夜的東西難道扔了?」王錘吃驚地問,「我們家以前經常吃前一夜的稀飯。還有,我賣報的時候,住在橋墩下,就經常撿人家丟的饅頭吃,從來也沒吃壞過肚子。」

「現在不同了,」張幕嚴肅地說,「你要讓你的胃嬌貴起來,今後才能做人上人,不然,你會永遠在飢餓線上掙扎,食不果腹。」

王錘不解地搖搖頭,他聽不懂張幕在說什麼。

張幕說:「快把手洗了,叔叔給你做好吃的,吃完叔叔有任務給你。」

「又有任務?還像昨天那樣跟那個阿姨接頭嗎?」王錘略微皺起眉頭。

「不,不是阿姨,是女人,這個女人老得多,也難看,比昨天那個阿姨,比你媽媽可差遠了。不需要接頭,你只需要在一條長椅子上坐著,看她會不會出現。如果出現,就一直跟著她,看她在哪兒住。」

「這個好像比接頭簡單呀!」

「是簡單,但我必須重新教你怎麼發現有人跟蹤,這次的任務更不需要有人跟蹤你。」

「昨天,因為我嚇得夠嗆……」王錘不好意思地說。

「記住,任何情況下,你都必須提高一萬分警惕,時刻留意自己的身後有沒有壞人。以後你長大了,不管幹什麼工作,都應該記住我教你的這些,無論你在哪裡,你的背後永遠會有跟蹤你的人。」

「真的?!」

「真的。」

「叔叔這麼說,我覺得好害怕。」

「的確如此,這個世界令人生畏,一點都不美好。」張幕咬著牙,狠狠地說。

午飯後,王錘帶著張幕的囑託出門了,而張幕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模樣,開始尋找名單上的人。

化裝術是在浙江警官學校時學的,雖然沒有真正用過,但幹起來並不太難。張幕從自己的藤箱里拿出兩塊藥棉,塞進嘴裡,他的腮幫子頓時鼓了起來,臉部的輪廓也改變不少,看上去比平時胖了許多。眼睛最不容易偽裝,戴上眼鏡,效果就出來了。他從藤箱里拿出一副白色框架的眼鏡,架在了鼻樑上。他又翻出一個小盒子,摳出一小塊黑色的黏黏的東西,搓成球,粘在下巴上,一顆逼真的黑痣便誕生了。最關鍵的還是服裝,如果打扮過於醒目,就會讓每個經過你身邊的人都會側目,甚至記得你的容貌,這樣一來,就失去了化妝的意義。不能讓別人注意到自己,即使注意到了,也毫不懷疑你有什麼特殊目的。制服是個不錯的選擇,它是一種地位,一種權威,一種穩定,一種信任,比如警察、郵差。他的藤箱里早就備有郵差制服。他覺得,如果郵差找上誰的門,很容易讓人接受,也容易讓人喪失警惕,這正是他所需要的。打扮好以後,張幕便出了門。

從名單上看,他不知道哪些人重要哪些人不重要,只能按照名單上的次序來。名單上提供的資料還算詳細,有姓名,有的還標註著家庭住址,或者公司名稱,這讓他尋找起來容易得多。

排在名單第一位的家住柯士甸道(austin road)140號,年齡不詳,家庭成員不詳,職業不詳,張幕只知道,柯士甸道在尖沙咀那邊,好找。

就從這個人開始吧!

張幕收起名單,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50多歲的老師傅。司機把他拉到10號碼頭,他下了車,上了一條渡海輪船。一個小時後,他已經以郵差的身份站在柯士甸道上了。他邊走邊看門牌號,直到在一幢大樓前停下。就是這兒,140號,沒錯。這是一幢典型的英式建築,正符合英國一條諺語:你的房子就是你的碉堡。整幢大樓就好像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莊重、神秘,好似裡面住著許多穿著盔甲的戰士,或者古板的神父。

140號是整幢大樓的號碼,裡面還分有若干人家,他走近大樓,看見門牌上寫著140-1,140-2等。名單上沒標明這個人住在140號附幾號,他必須挨個挨個詢問,好在敲開第一家房門就有了答案,那家人給他往上指了指,說:「在140-14號。」

「謝謝!」他道謝著,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讓張幕意外的是,開門的正是一個神父。

神父個子很高,歲數在75歲到85歲之間,日薄西山,老態龍鍾。張幕納悶,這麼大歲數的人也想要投奔北方?北方要他幹什麼?還有,他是信奉上帝的神父,怎麼改信共產主義了呢?

張幕站在門口,充滿疑惑地問:「請問,您老是140-14號的主人嗎?」

「是的,是我,我住在這裡的時候你父親還沒出生。叫我matthew,神父馬修。」

「馬修?」張幕低頭看了看名單上的第一人,沒再說什麼。

「你是給我送信來的嗎?」馬修瘦削的身體被一件鬆鬆垮垮的黑色長袍罩住,猶如一根長得很直的竹竿,上面搭了一塊不乾不淨的黑布。他的脖子上戴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頭髮和鬍子都是雪白色的。臉上布滿老人斑,手上則爬滿凸出的青筋,像蜿蜒蠕動的蚯蚓。神父說,「我的嬸嬸薇薇安從英國給我寄來的信,估計這幾天快要到了。我的嬸嬸活力四射,有教養,並且風趣友善,她都快100歲了,哈哈,我的上帝,她準備活到120歲呢!」神父的聲音沙啞,帶著磁性,把張幕的脖子都給弄歪了。

「是嗎?」張幕冷冷地答道,「願她長命百歲!可我這次不是來送信的。」

「那你有什麼要懺悔的嗎?我的孩子。」

「沒什麼要懺悔的,馬修,」張幕邊走進房間,邊扭著自己的脖子,想把它扳正過來,「我來這兒的目的不是懺悔,而是要把你帶走。」

「你要帶我到哪裡去呢?我的孩子。」神父挑高眉毛,不解地望著眼前這個臉龐腫脹的郵差。

「北方,向北方,你嚮往的方向。」張幕咔嚓一聲終於把脖子給弄正了,嚇了他自己一跳。

「我的方向沒有東西南北,只有上帝。誰相信他,認罪悔改,離開罪,就可以得新生命,做神的兒女,人生就有了方向,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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