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三節

三菱ki-57-ii型運輸機在雲層上端平穩地飛行,一輪皓月懸掛在藍色的夜幕,悄悄地跟隨著。王大霖看不到月亮,這架在抗戰中繳獲的日本飛機沒有舷窗,12個人只能分成兩排,面對面坐著。他們沒有人說話,默默地聽著飛機發動機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王大霖挑選的這11個人,彙集當年西北公學最優秀的人才。他們掌握著徒手格鬥、射擊跳傘,以及熟練的駕駛技術;他們可以爆破,暗殺,刺探情報,跟蹤與反跟蹤,偷拍與竊聽。當然,他們還可以迅速偽裝成各種身份的人,操各種方言,甚至會易容術。他們能分辨各種毒藥,能適應各種環境。他們不喜歡正面作戰,喜歡布設置人死地的陷阱,無聲無息地突襲。一旦接獲任務指令,無論是野外露宿,還是潛入危機四伏的城市中央,他們都能夠出色地完成任務。最重要的,他們每個人的思維方式都特別嚴謹,在最關鍵的時刻,可以冒死出擊,也可以佯裝退縮,一切都以勝利為目的,而不在乎手段。為了勝利,他們甚至可以造謠惑眾,引起人群騷動,從而脫身險境。對於一個微小失誤便意味著死亡的群體來說,謹慎是最最重要的基本素質。

王大霖很滿意自己的隊伍。

已經飛行近3個小時,快接近空投地點了,王大霖想。

此刻,這架重達9噸的運輸機飛抵粵北山區上空,已經降到安全的跳傘高度。「嘟……嘟……」機艙里紅燈閃了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映紅了。這是跳傘的預備信號。

12個人,齊刷刷站了起來,開始低頭檢查攜帶的裝備。

「到達空投地點,到達空投地點!」機艙的擴音器,傳來飛行員的指令。

王大霖側著身子,奮力拉開艙門,風立即灌進機艙。機艙里懸掛著的傘鉤、水壺頓時搖晃起來,相互撞擊著,發出咔咔的聲音。每個人的衣服、傘包、帶著風鏡的帽子,都被風吹皺了。艙門外,明月在上,而下面一片漆黑,像一個無底洞,隨時準備吞噬他們。王大霖回頭向同伴們點了點頭,然後一縱身,向黑暗中跳了下去。同伴們排著隊,一個一個從機艙門向外躍去,跳出艙門的同時,他們的身影就被風颳得無影無蹤了。

王大霖離機後,順著飛行方向飛了10秒,然後垂直向下墜落。他的臉已經變形,肌肉互相扯著。他閉著嘴,伸直身體,像根鋼筆一樣,向黑暗中快速墜去。他看見頭頂上有幾個黑影,或者蜷縮著,或者筆直著,或者翻滾著,跟著自己,有一個像快要砸在他身上似的。等降到一定高度時,他們就可以打開傘了。他知道高度越低,留空時間就越短,同時危險性也越高。

必須低空跳傘,不然他們就是人家的靶子。

他心裡默默數著:「……5,4,3,2,1——」開傘!

嘭的一聲,傘順利打開了,王大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新拉向天空,隨即又急速向下墜去。耳邊的風沒那麼大了,他可以從容地睜開眼睛,從容地呼吸。他看到了山的輪廓,樹的枝椏,以及被月光照亮的河水,他還發現地面有一團火熊熊燃燒著,那是前來接應的游擊隊點的。他拉緊傘繩,調整著,向火堆方向移去。

在落地的一剎那,他聽見四周嘩啦嘩啦地響了好幾下,那是戰友們的降落傘掛斷樹枝的聲音,緊接著,他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去哪裡?」

「向北方!」這是事先設定好的接頭暗號。看來,接應的游擊隊來得挺準時的,王大霖邊回答邊解開身上的傘繩。

幾個打著火把的人走了過來,把王大霖圍住。

「你叫王大霖吧?」一個身材敦實的男人問。

「是。」他答應著,抬頭想看看那個人長什麼樣。但是天黑,實在看不清那個人的相貌。鄧傑說接應他們的是一個個子不高,敦實,黑黝黝的漢子,大約45歲,名叫麥龍。從來者的輪廓看,跟鄧傑說的很近似。

那個男人笑呵呵地一把握住王大霖的手,說:「歡迎你來到廣東!我姓麥,麥龍,粵北游擊隊隊長,想必你們領導已經跟你說過我,不陌生吧?」

聽上去,麥龍的性格非常直爽。這一點很重要,一個外向的性格,最適合干接應工作,再陌生的人,一點就燃,一見就熱乎,從陌生到熟絡要不了10秒鐘,對下面要進行的工作很有幫助。

王大霖搖著麥龍的手,說:「呵呵,麥隊長,不陌生,不陌生,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他故意開著玩笑,用最短的時間拉近與麥龍的距離,「麥隊長,你們也真夠準時的,沒讓我們撲空。你說,要是掉下來,一個人沒有,我們不傻在這兒啊?」

「哪裡,哪裡,我們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不知道你們具體什麼時候到嘛!」麥龍明顯帶著粵北口音,拖著長聲。

「辛苦,辛苦!」

「不要這麼客氣嘛!同志們都安全著陸沒有?」

王大霖看著圍攏過來的同伴,輕聲命令道:「集合!」

隊伍迅速站成一排,一清點,全部到齊。王大霖沒想到,12個人的降落地點如此近,沒一個被樹枝掛著,而且幾分鐘之內就能迅速整編成隊,的確是個奇蹟。從另一方面說,同伴們的軍事素質非常過硬,這讓他特別驕傲。他迫不及待地問麥龍:「麥隊長,下一步怎麼安排?」

「不能停留,不能野炊,盡量避免進村串鎮,只能走山路,每走一步,都必須時刻做好戰鬥準備。記住,這裡是他們的地盤,還沒解放,群眾的覺悟也不高,別指望他們會幫助我們。他們一旦同情你,就是對自己家人最大的無情,那些該死的國民黨是不會放過他們全家的,所以,只能靠我們自己。我常年在山裡打游擊,對這一帶瞭若指掌,你們只要相信我就行。而你們,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戰士,應該比我們這些土包子還能適應這裡的環境與氣候,食糧你們肯定帶夠了,別管我們,我們也帶著呢,誰餓誰知道吃。我們要做的是,避開他們,或者說躲著他們,不能跟他們發生衝突。你們的任務不是解放廣東,而是去香港。我說完了,你們還有什麼問題?」

「沒有了。」王大霖暗暗為麥龍的幹練與簡潔叫好,不愧為常年在粵北山區打游擊的游擊隊長,戰鬥經驗就不說了,關鍵是思維清晰。

「出發!」麥隊長用低沉的嗓音發出了命令。

12個人的特遣隊,在五六個游擊隊員的帶領下,向濃黑的樹林走去。誰也不知道前方會發生什麼。他們只知道要去南方,一個靠海的,名叫深圳的小漁村。

半小時過後,電閃雷鳴,大雨如注。一行人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的山路上緩慢行進著。天亮時,他們來到一座峻峭的山頭,準備休整一下再繼續前進,一夜的急行軍,已經把每個人搞得疲憊不堪。

麥隊長指著山下說:「必須從這條山溝穿過去,兩邊的山沒路,全是懸崖陡壁。山溝里有一個小村莊,我們繞不過去,只能穿過。村裡大概有十多戶人家,我們上個星期曾經經過這裡,這裡就像世外桃源,外面的戰爭,跟他們無關,他們只知道狩獵、打柴、織布、生兒育女。」

王大霖點了點頭,對身後的戰友們說:「大家提高警惕,跟在麥隊長後面,別落隊!」

一個小時後,他們穿過一條荊棘滿布的山路,逐漸接近那個小村莊。王大霖命令隊伍散開,就地隱蔽,他躲在一座一人高的麥垛後,用望遠鏡向村裡望去。鏡頭裡出現的是一座亂石壘成的平房,房頂用茅草覆蓋著。鏡頭向右移去,還是亂石壘的平房。大概有七八座,房與房沒有緊挨著,而是隔開一定的距離。看來,這種石頭壘成的房子是這個村子的特色。王大霖又仔細看了看,沒有發現炊煙,整個村子好像沒有住人一樣。他悄聲問旁邊的麥龍:「麥隊長,你說你們上個星期經過這裡?」

「沒錯,是這個村子,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還在一個姓詹的大爺家吃了飯,大爺給我們煮的紅薯,特別甜。不信,你問英子。」

王大霖扭頭一看,才發現游擊隊員里有一個女的,年齡不大,20歲左右。不能怪王大霖眼拙,這個叫英子的姑娘把頭髮掖在頭巾里,穿著肥大的衣服,加上臉被雨水泥水弄得跟花貓似的,誰也沒認出她是個姑娘。

英子沖王大霖點了點頭,意思是麥隊長說的沒錯,紅薯是很甜。

王大霖又拿起望遠鏡,說:「可能情況有變,村裡不是你們說的那樣,據我觀察,村裡沒人。」

「沒人?」

「是的,沒人,」王大霖說,「有人比我們來得早。」

「誰?縣城裡那幫狗雜種?」麥隊長發出一連串疑問。

「現在還不能確定,只是初步揣測,只有進村後,才能找到答案。」王大霖沖身後隱蔽的同伴們做了一個散開進攻的手勢,然後拔出駁殼槍,對麥隊長說,「準備戰鬥!」

隊伍分成兩排,沿著第一個房子的牆邊摸索著進了村,走在最前面的是畢虎、師勃飛、祁志、吳雙鵬四人,他們每人手裡端著一把美式m1卡賓槍,分成兩組,兩個人在左邊,另兩個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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