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大柱的死把童笙嚇得夠嗆。
當時她正去一家小麵館,剛邁進小店大門,就聽到身後傳來一片驚叫聲。驚叫聲雖然刺耳,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一般情況下,大街上發生的事她都不去圍觀。她來到一張乾淨的小桌子前,抻了抻衣服,坐下,準備叫一碗海鮮面。她發現,麵館里的人,包括店小二,都跑到大門外面去了,沒人理她。看來,外面可能發生了比較嚴重的事件。她坐在那裡,耐心等著看熱鬧的店小二早點回來。等了幾分鐘,店小二仍然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他們簇擁在門外,踮著腳對遠處指指點點。童笙有些生氣,哪有看熱鬧比生意還重要的道理?
她記得前面還有一家剛開張的天津餃子鋪,她準備改在那兒用餐。正起身準備離開,沒想到平時很熟的一個店小二正好從門外回來,看見童笙起身要走,忙不迭問:「童姐,您吃點什麼?我讓師傅給您弄去!」
店小二姓余,個子不高,精瘦,皮膚白白的,兩道彎月般的眉毛,讓他看上去一直在微笑,童笙經常到這家麵館吃飯,所以早已熟悉。店小二嘴甜,平時見著童笙都一口一個「童姐,童姐」的,此時這麼一叫,又把童笙的心給叫回來了。
「跟平時一樣,海鮮。快點啊,要不然我吃餃子去了。」童笙假裝生氣地對店小二說。
「好嘞!」店小二哧溜一下進了廚房去,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海鮮面就放在童笙的面前了。
「動作真快呀!」童笙一邊誇獎,一邊從筷籠里抽出一雙竹製的筷子。
店小二笑容可掬,說:「童姐,今天怠慢您了,多多見諒!」
童笙說:「看你貧的,去忙你的吧!」說著,夾起幾根麵條,吹了吹,放進了嘴裡。她的確有點餓了。上午,她一直陪老闆在跟一個廈門來的商人談判。從那個商人言談舉止,基本可以斷定,他不是做生意的,而是廈門某個部門的官員,貪了錢,想把財產移到國外,所以才找到童笙所在的這家英國莫爾頓·瓦倫船舶公司,看有沒有辦法把他的黑錢洗白。他們表面上談的是從中國運送棉花到北非的生意,實際句句都有玄關,童笙聽得懂,只是不想點破而已。她最恨的就是這種官員,在國內搜刮民脂民膏,中飽私囊,然後把財產移到國外,家人親屬也移民出去,享受幾代人用不完的榮華富貴。這樣腐敗透頂的政府,不被勞苦大眾推翻才怪。所以,父親嚮往北方,她是一萬個支持。她跟父親一樣,衷心呼喚一個新中國、新政權、新秩序的誕生,以代替眼前無可救藥的國民黨政權。
她鄙視那個肥頭大耳的官員,一直沒用正眼看他,只是例行公事,一字一句翻譯。
吃完面,童笙付了賬,想馬上趕回公司,所謂的「談判」下午還得繼續,她要提前準備一些背景資料。走出麵館大門,正好看見救護車到達現場,她心裡一驚,隨後便看見一具被鮮血染紅的屍體,被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毫無表情地放在擔架上,推進了救護車。聽圍觀的人們議論,童笙這才知道,剛才大街上發生了命案。擔架正好從她面前經過,她想躲,可沒躲開,被她看個正著。
她認出死者是家門口賣冰糖葫蘆的喬大柱。
喬大柱的眼睛半睜著,仰望著天空,一隻手臂從擔架邊垂下,前後擺動著,像在跟這個世界說再見。血不知道從哪兒流出來的,整個西裝都染成了紅的。想起這人經常在家門口賣冰糖葫蘆,童笙的心裡一下子不好受起來,不知道是悲哀還是驚恐,她有了想哭的感覺。
喬大柱的死,在她看來,好像跟她家有關似的,畢竟這個人很長時間以來都在她家門口賣冰糖葫蘆,進進出出的都能見到,可以算是半個熟人了。喬大柱到過她家,就在前兩天晚上,他還進來通報蘇行,開計程車的老何被殺。可以肯定的是,喬大柱是蘇行周啞鳴他們一夥兒的,是一個喬裝成賣冰糖葫蘆的特工,只是童笙現在還不知道,他和蘇行等人到底屬於哪個組織的特工。
童笙先是心懷惻隱,接著就害怕起來。特工身份的喬大柱,為什麼死在自己經常吃麵條的麵館外面呢?會不會跟自己有關?事情不會這麼巧的,他不會湊巧在這裡經過,肯定跟自己有關。喬大柱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難道在跟蹤自己嗎?如果他真的在跟蹤自己,那肯定是蘇行周啞鳴命令他來的,他們想幹什麼?如果真如塗叔叔所說,他們是保密局的特務,那麼他們是不是想來害她呢?可是,喬大柱是誰殺的?殺他的人又屬於哪個組織?照這麼推理,那應該是共產黨特工乾的。到目前為止,她得到的信息是,共產黨特工就是張幕。難道張幕剛才來了?他為了保護她而殺了喬大柱?聯想到塗叔叔被張幕折磨成那個模樣,她不禁又打了好幾個寒戰,特工的手段都這麼殘忍嗎?
童笙越想越怕,當看到地上有一攤鮮紅的血跡時,差點叫出聲來,她急匆匆往公司走去,不想再在大街上停留一分鐘。
就在她準備走的時候,她發現一個10多歲的孩子,靠在牆邊坐著,目光獃滯,好像得了什麼病。童笙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孩子,可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孩子睜著茫然若失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遠處,一眨不眨,街上過往的車輛、行人,他都彷彿看不到一樣。童笙想過去問問孩子哪裡不舒服,她剛想開口,忽然從旁邊跑來一個小報童,穿著一件過大的黃布褂,背著一個大挎包,裡面插著一厚沓子報紙。小報童蹲在那孩子身前,拉著他的手問:「哥哥,你怎麼了?」
看來是哥倆兒,他的家人找來了。童笙準備離開,但小報童的身份讓她一下子想起在哪裡見過那個孩子了,在自己家的那條街上,這孩子經常在那條街賣報,他也是個報童。同時,童笙的背變得異常冰涼,像被一隻冰手摸了一把似的,她的大腦飛速轉動著:賣冰糖葫蘆的喬大柱,在畢打街賣報的報童,他們同時出現在附近,這真的是巧合嗎?他們之間有聯繫嗎?如果有聯繫,那這個報童又是什麼人?比如說,喬大柱是保密局特工,那這個報童呢?很難想像這麼小的孩子屬於什麼組織,童笙不相信哪個組織會利用這麼小的孩子做大人都不敢做的事。這孩子呆坐在那裡,明顯受到了驚嚇。她推斷,這孩子肯定是看到喬大柱被殺的場面而被嚇成那個樣子的。她斷定,他們之間,或者跟自己,肯定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繫,只是她現在不知道罷了。
童笙匆匆回到公司,整個下午,她都不在狀態,幾次口譯,都有點詞不達意,弄得那個黑不溜秋的廈門假商人白了她好幾眼。她的腦子裡全是喬大柱和那個報童,精神始終集中不到談判桌上來,好在合同細節都在上午談定,下午只是例行確認一下,然後簽字,談判就算完成。談判一結束,童笙就向老闆保羅·約翰森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便匆匆離開了公司。
走出公司,她去了中午發生兇案的地方,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清洗乾淨,靠在牆邊的報童也已經沒了蹤影,車輛來回穿梭,人們匆忙走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她站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來,懷疑中午真的是發生了命案,還是自己的幻覺?
童笙沿街走著,她不想坐電車回去,想走一會兒,讓有些發矇的腦子停下來等等她的思維。其實有件事她一直惦記著,張幕說派他的聯絡員來取名單,這個人卻一直沒有出現呢、她知道這份名單的重要性,它可以檢驗張幕到底是個什麼人,這是她亟需想要的答案。童笙還記得張幕和她說:「你現在的任務是,回家催促你父親,儘快把名單收集好,我的聯絡員明天就來取。」
張幕說的明天,就是今天。她一直在揣測,那個不知什麼模樣的聯絡員到底什麼時候出現呢?而且,這個聯絡員是男的還是女的,是上了歲數的,還是年輕人呢?如果上了歲數,那該是多大歲數呢?如果是年輕人,那有多年輕呢?又或者……她突然站住了,又或者是小孩子?
小孩子!?她想起靠在牆邊的那個報童,不會是他吧?
父母家門口一個假扮成賣冰糖葫蘆的特工,和一個經常在畢打街賣報的報童,同時出現在她用餐的麵館外面,而且其中一人被殺,這絕對不像是一個巧合。她現在越來越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們不是來逛街的,而是專門來找她的。照這麼推斷,有可能他們其中之一就是張幕派來的聯絡員。那麼,他們其中誰是張幕的聯絡員呢?喬大柱不像,他跟蘇行是一夥兒的,除非喬大柱是卧底,表面上為蘇行他們服務,實際替張幕辦事。那麼這個報童是張幕的聯絡員嗎?最少也有一半的可能。當時她還不相信,哪個組織會利用孩子干大人都不敢幹的事,現在她突然醒悟到,其他人干不出來,張幕能幹出來。
她轉身朝回走,想儘快回到公司,生怕錯過聯絡員跟自己聯繫。臨近公司時,她又看到了那個報童,更小的那個不在了,只剩下經常在畢打街賣報的這個。童笙迅速閃在一邊,躲在街角,偷偷向公司大門觀察著。報童靠在牆邊,一隻腳著地,一隻腳彎在後面,腳跟挨著牆,他的眼睛有時環顧四周,但大多數時間都在盯著船舶公司大門,彷彿在等一個人。童笙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孩就是張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