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笙心急如焚,她必須找到張幕,想親耳聽聽他怎麼說。昨晚那兩個所謂的共產黨人拿出張幕的畫像,指認他為綁架塗叔叔的疑兇,又說他們的人已經為此犧牲,計程車司機遇害、咖啡廳女侍者失蹤等一系列的事情。她始終無法相信張幕會冒充共產黨,欺騙並挾持她的父母。即使他真的不是共產黨,也沒有理由加害對他有恩的人。沒有動機,也沒有必要,親共並不等於跟國民黨不共戴天,國共合作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心中的恨從哪裡生出來呢?於情於理,都無法說清。
上午在公司把公事辦完,她跟老闆請了假,說父母有點事,需要她去處理一下,就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吃過午飯,她稍稍化了一點淡妝,拎著一個小皮包,便朝對面那幢褐色的公寓樓走去。
昨晚蘇行和周啞鳴說,張幕就在對面這幢公寓樓,希望他們沒有說錯。
這幢舊公寓樓以前是個印刷廠,後來被日軍飛機炸得面目全非,廠子隨即倒閉。公寓樓千瘡百孔,開始的時候沒人住,說裡面有被炸死的冤魂每天晚上出來嚶嚶啜泣。很多年後,人們忘記了冤魂這回事,漸漸有人搬了進去。戰後,印刷廠老闆從南洋回來,又把這幢樓房收了回去,老闆重新投了些錢,把原來的車間一間一間隔開,修葺一新,然後挨家挨戶廉價租了出去。整幢公寓的房客的成分也有些複雜,有附近廠礦的工人,有賣早點的攤販,有落魄的畫家,以及濃妝艷抹的妓女。平時,童笙很難盯一眼這幢樓房,她認為那裡魚目混珠,衛生條件又極差,就算有時必須經過那幢樓房,也會匆匆而過,絕不停留一分鐘。
現在她不得不走進它,為了尋找張幕。
樓房有四層,分三個單元,每個單元四層,大概有24家,算下來,整幢大樓一共約72家房客。她不知道張幕住在哪個房間,也沒有任何線索,只能一家挨一家找,她想,總有一家,房門打開後,出現的是他。她只是不知道,張幕見到她後,是驚訝、還是喜悅,是冷漠還是陌不相認。
從第一單元一樓第一家開始。
敲開門後,她看到一個身材不高的老太太,佝僂著腰,滿臉褶皺,白髮蒼蒼,端著一杯不知是什麼水的杯子,渾濁的、灰色的水在杯子里直晃蕩。她驚愕地望著童笙,顫巍巍地問:「是兒媳婦嗎?你可回來了!」
她轉身走開,敲開第二家房門。
第二家熱鬧,夫婦正在吵架,開門的是個長相粗俗的女人,年約40歲,過多的肥肉把她的身體撐得到處鼓鼓囊囊的。她正在氣頭上,氣喘吁吁,一見童笙,就回頭沖屋裡喊道:「你個老不死的,你的騷貨找你來了!」
童笙又趕緊走開,心裡咚咚直跳,她沒有勇氣敲開第三家房門,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怎樣亂七八糟的場面,害怕自己應付不了。正猶豫著,忽然從哪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她開始以為聽覺有誤,但很快,那聲音又一次傳了過來。循著聲音找去,她發現聲音來自一樓和二樓之間樓梯轉彎處。
「誰?」童笙沖著黑黑的角落問道。
「唔……唔……」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虛弱,快咽氣似的。
「你是誰?」童笙又追問了一句。
回答她的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童笙壯著膽子,準備向那人靠近,她邁出一隻腳,踏上第一格台階,然後第二格,第三格……
樓道里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轉彎處的情況。童笙停下腳步,猶疑著,不敢再前進一步。
喘息聲越來越粗,彷彿粗到一定程度就要終止似的,又好像這喘息不是來自人類,而且一頭受傷的大型動物。童笙很害怕,她的腳尖試著向後退了一格,又一格,她準備放棄。
「唔……」那人又開始呻吟。
從聲音來分辨,好像是個老人,也許突發急病,家裡人又不在,這種情況是最危險的,她不能不管。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樓道轉彎處,蹲下身,開始摸索。
「你在哪裡?」她問。
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之大,是她羸弱的手腕不能承當的,她疼得禁不住叫了起來。不過,她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她看到一個老人,沒錯,是個老人,半躺在拐彎處,背靠著牆壁,兩條腿伸出很直,差不多能絆著過路人。老人頭髮幾乎禿光了,他的腦袋是黑暗的樓道里唯一的亮點。
「老人家,你怎麼了?是犯病了嗎?你的家人呢?要不要我叫救護車來?」童笙一連串問著。
「唔……」這是老人目前唯一能發出的單音。
事不宜遲,再耽誤的話,老人的生命就有危險了,童笙忽然感覺自己渾身是勁。她抓住老人一隻胳膊,繞過自己的脖子,搭在肩膀上,一下子把老人從地下拉了起來。她這才發現,老人的體魄非常結實,個子也高,體重也大,這讓童笙有點吃不消。她掙扎著,試著把老人向樓梯下面拖。在她的攙扶下,老人一步一步挪到了一樓。
走出樓道,一下子亮堂起來。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人的眼睛很不適應,尤其剛剛從黑黑的樓道出來。童笙眯縫著眼睛,準備攙扶老人到大門口,然後叫輛計程車,把老人送到醫院,她忽然停住腳步,仔細端詳著老人,覺得老人有些面熟。
「塗叔叔?」她試著問道。
老人正是塗哲,他的臉色又黑又紅,像塗了一層油彩,脖子大得跟臉一樣寬。他身上的每個地方都比平時寬大一圈,像被蒸籠蒸過。他垂著頭,喘著粗氣,好像肺部馬上就要爆炸。光光的腦門布滿豆大的汗珠,腳上沒有穿鞋,腳又黑又臟,褲腿已經磨破,露出蹭破的腳踝,血淋淋的。他似乎無法回答童笙的問題,只能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費力地向大門外走去,好像離開這幢大樓一尺,就會安全一丈一樣。
童笙心裡明白,昨天晚上那兩個共產黨人說的事,現在正在被應驗。塗叔叔被張幕綁架,看來是真的,要不然塗叔叔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幢大樓。她只是不知道,塗叔叔是怎樣逃出來的,還有,他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張幕這麼狠心這樣折磨一個老人,難道他真的是保密局特工嗎?童笙感覺自己的背脊像有塊冰似的,整個身體的毛孔都不由自主張開了。
她用盡全力扶著塗哲,快步向外走著,有一刻,她覺得自己的雙腿開始發軟,沒有力氣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同時胃裡有一股東西直往外涌,她想停下來嘔吐,但是塗叔叔冰涼的手告訴她,不能停,離開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安全。
離大門只有幾米了,出了大門就可以喊計程車,塗叔叔的情況很不樂觀,必須趕快去醫院。她不知道張幕在塗叔叔身上用了什麼東西,導致塗叔叔幾乎變成一個巨大的怪物,而這個巨大的怪物幾乎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肩頭,她快要撐不住了,想一屁股坐在地下,再也不想起來。她的腿已經不聽使喚,它們沒有力氣把塗叔叔運到大門。她想堅持一下,卻沒有堅持住,而是頹然倒在了地下。塗哲也跟著倒了,轟然一聲,砸得地面塵土飛揚。童笙滿臉汗珠,想再次撐起來,但是她辦不到。忽然,她看見有兩個人沖了過來,一個是昨天晚上到過她家的賣冰糖葫蘆的那個人,另一個也很面熟,是經常在這條街上補自行車車胎的小張。兩個人架起塗哲就往外跑,只剩下童笙一個人坐在地下。
她大聲叫著:「還有我!別丟下我!」
那兩個人似乎沒聽見她喊什麼,拖著塗哲,很快就消失在大門外了。童笙無助地坐在地下,褲子和衣服都被塵土弄髒了。她感覺臉上也不幹凈,這麼一折騰臉上早被汗水弄花。有幾個大嬸,站在她身邊,圍成圈看著她,似乎沒有幫她的意思,她有點難為情,想站起來,但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有一雙黑色的皮鞋離她最多兩尺遠,鞋尖沖著她,溜滑鋥亮。皮鞋的質地非常好,大概是西班牙進口的牛皮手工縫製而成,鞋面沒有一絲褶皺,在上等鞋油的保護下,皮質顯得濕潤柔軟。有隻手拉住了她,是穿黑皮鞋的這個男人的,手很溫暖,手心指頭都透著柔柔的暖意,讓她無法拒絕,一經這雙溫暖的手接觸,她的心底頓時升起一股懶洋洋的感動。她想消失在那隻手裡,或者拉著它,靠住它,讓它帶領她,無論走到何處,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跟著它。女人是觸覺動物,閉上眼,也知道自己該向哪兒去。
她抬起頭,想看看那個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她眯縫著眼睛,仔細看著那個男人。
認出來了,是張幕。
張幕微笑著蹲下身子,輕輕地對她說:「我在樓上的窗戶都看見了,你可真傻,你知道你剛才放走的是個什麼人嗎?」
她下意識地搖著頭,腦子裡根本想不起放走了誰。在認出張幕的一瞬間,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面對自己曾經深愛的男人,她不可能心若止水。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就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飄得無影無蹤,她感覺不到他;而現在,所有遙不可及的思念,一下子變得這麼近,近得可以觸摸到他。她可以聽到他的呼吸,嗅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