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行推開錢善波辦公室大門,直衝沖走了進去。錢善波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收拾著什麼,抬頭一見蘇行,頓時滿臉堆笑,站起身來說:「喲!你親自來了。你說你一個朋友找我,問一輛計程汽車號牌,我都不敢離開辦公室,生怕他來了找不到人,他到底來了沒有?」
蘇行按捺住心中的悲傷,說:「他不會來了。」
「不來了?出什麼事了?」
「我來完成他沒有完成的任務。」蘇行說著,終究還是沒按住,鼻子酸酸的,眼裡有一股熱熱的東西直向外涌。
錢善波很會察言觀色,他覺得不對勁,連忙悄沒聲地給蘇行沏了一杯茶,然後獃獃地坐在椅子上,等著蘇行說話。
「你可能猜著了,」蘇行喝了兩口茶,喃喃說,「被害的,就是我那個朋友,我讓他來找你……唉,誰知……」
錢善波很吃驚,瞪著眼珠子問:「真的是你朋友?他也是你們……」他用手比畫著。
「不,你別打聽太多,你只知道是我朋友就行。」
「哦,可我沒鬧明白,他怎麼會死在女廁所呢?」
「我還想問你呢!」
「媽的,兇手這膽子也太大了,跑到運輸署來殺人。不行,兇案發生在運輸署,我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們運輸署每個職員都有義務積極協助警方調查,絕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錢善波的口氣里透著一萬分的假惺惺。
「你最好把這話說給警察聽。」蘇行冷冷地說。
「說了,剛才警察到辦公室來我就說了,不過……」錢善波撓了撓腦袋,「我畢竟不是目擊者,那是女廁所,我也沒法目擊。我只看見屍體從廁所抬出來,臉都是黑的,很嚇人。警察局也沒細問我,就直接找第一個發現屍體的目擊者去了,畢竟人家在第一現場。對了,我乾脆把那女的給你叫來,你問問她,看能不能從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我上樓之前問了一個叫陶柏盈的女人,她向我描述了一些情況,有一個很關鍵的細節……」
「什麼?你認識她?」錢善波打斷蘇行,表情緊張地問。
「不認識。你別拿眼睛瞪我,我怎麼可能認識你們運輸署的人呢?我只是看警察在詢問她,拿本子記著什麼,所以我猜,她一定是第一現場的目擊者。」
「她……她……」錢善波的眼睛裡突然洋溢出一種說不清楚的舒坦,好像誰在給他撓背,他連連點頭,說,「人很不錯的,就是年齡大了點,不然的話,她前程似錦。」
「目擊兇殺,跟年齡有關係嗎?」蘇行猜到,錢善波和陶柏盈之間有曖昧關係,他裝成什麼都不知道,故意拿話噎他。
「嘿嘿,沒關係,沒關係。」錢善波又撓撓頭,說,「那打聽出什麼線索沒有?」
「有,初步推測,是毒殺。兇手有可能是個女人,她事先在女廁所躲著,在我朋友經過時實施下毒,然後拖進了女廁所。不過,這只是初步判斷,還不能確定怎麼下的毒。聽著,老錢,我現在有件事,需要你的幫助。」
錢善波脖子一聳,好像被什麼擊中似的,他知道麻煩來了,但又不敢拒絕。錢善波咧著嘴,不情願地點著頭,「你說吧,在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我義不容辭,絕對幫忙。」
「那就好,」蘇行看了看辦公室大門,「說話方便嗎?」他擔心隔牆有耳。
「沒事,儘管說。」錢善波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是這樣,」蘇行說,「之前發生了一點事,我們需要了解一輛計程車的情況,有目擊者見到了那輛計程車,所以,我們來你這兒,就是想查閱那輛計程汽車以及司機的資料。」
「哦,就這個事啊?這個好辦,好辦!」錢善波鬆了一口大氣,「你知道司機叫什麼嗎?」
「我就是想知道他叫什麼。」
「哦,我明白了,你通過號牌查他的姓名、住址?」
「對!」
「現在你知道有我這個朋友有多重要了吧?」錢善波咧嘴笑著,「大事我幫不了,這個小忙,就是我眼皮底下的小事一樁。」他回身打開檔案櫃,在裡面的卷宗翻著,問:「他的號牌是多少?」
蘇行說:「我只知道數字里有個4,有個9,字母里有個v。」
「就這些?」
「是。查起來困難嗎?」
錢善波在卷宗里抽出一冊厚厚的本子,笑著說:「整個香港,1947年已登記和領牌的計程車數目為329輛,去年遞升到344輛,今年還沒統計,你說困難不?就是一個一個翻,也能把他給找出來。」
5分鐘後,錢善波一拍桌子,說找到了。他把卷宗推到蘇行面前,指給蘇行看:「喏,估計就這個!」
蘇行看見卷宗內頁有一欄寫著:morris oxford mo,lv4190,何龍鈞holoong-kwan,1899年2月2日出生,九龍深水埗憲髮針織廠。
蘇行說:「老錢,你給解釋一下。」
錢善波說:「前面是計程汽車的牌子,英國摩利士oxford,這款牛津mo你肯定見過,車頭鼓起一個大包,所以這個車有個外號:荷包蛋。lv4190就是這個車子的號牌,完全符合你提供的條件。」
「另外的車子都不符合嗎?」
「我剛才瀏覽了一下,只有這部車子符合。沒錯,就是它。」
「哦,就是說,何龍鈞就是計程車司機了。」
「對,後面是他的英文名,登記時必須填寫,哪怕他不認識一個字母。看出生年月日,今年他正好滿50歲,是個老司機。另外,他的住址不是很詳細。他居住的地方不是什麼正規的街道。那裡除了打魚的,就是海外華僑投資的紡織、制衣、五金和搪瓷廠。我想,這個何龍鈞就住在那個憲發紡織廠宿舍。」
蘇行又掃了一遍卷宗內頁,把司機的名字,住址又背了一遍。他問錢善波:「那輛英國摩利士計程車怎麼認?車標是什麼樣子的?」
「好認。車子是黑色的,車標呢,中間有一頭牛,兩邊是飛翼,下面是大寫英文morris。」
大明書店在畢打街街口拐彎處,面積不大,兩扇褐色的大門,上面鑲著兩塊白色的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見書架上琳琅滿目的書籍。書店的招牌在大門上方,除了漢字,還有一排英文:light bookstore。書店老闆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20歲左右,身材不高,但曲線突出,一身藕荷色高衩旗袍,更顯玲瓏嬌小,凸凹有致。
她叫謝曉靜,去書店的人都叫她曉靜。
下午5點,太陽還掛在空中,街面被陽光曬得發燙。周啞鳴坐在書店最裡面的座位,手裡捧著一本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復活》,厚厚的精裝版,描寫貴族青年聶赫留朵夫和女僕喀秋莎·瑪絲洛娃的故事。他一面看著「房子前面百步開外的峭壁下有條小河」,一面用眼角睃著窗外。
時間到了,蘇行該來了。
謝曉靜給周啞鳴端來一杯咖啡,在周啞鳴對面座位坐了下來。每逢周末,周啞鳴都會到書店來坐坐,他喜歡翻翻小說雜誌什麼的,時不時還買一本回去。更重要的是,除了祥和國際商貿公司,大明書店是另一個聯絡點,它是祥和的分支,用以掩護祥和公司的真實背景。也就是說,周啞鳴布置任務,或者開會,一般都選擇在書店。很多不知道祥和公司的人,卻都知道大明書店。曉靜的父親是中共老黨員,在漢口組織工人示威時,被軍統特務槍殺,曉靜和母親躲過特務的追捕,從內地逃到了香港。母親去年患病離世後,家裡只剩下曉靜一個人了。父親是幹什麼的,曉靜很清楚,所以她毫不猶豫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繼承父親的遺志。她表面身份是大明書店的老闆,暗地裡擔任周啞鳴的通訊員,是周啞鳴最得力的助手。
此時,她神情有點憂鬱,大大的眼睛盯著周啞鳴,不安地說:「他怎麼還沒到呢!」
「是啊!約好5點在這兒會面,應該馬上到了,他以前從沒遲到過。」
「不會出什麼事吧?」曉靜更加擔心。
「再過半小時他還沒來,我們就撤退,必須撤退。」周啞鳴說。
「好!」曉靜望著周啞鳴,她的眼睛蘊藏著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周啞鳴知道曉靜喜歡他,他又何嘗不喜歡這個漂亮的姑娘呢?只是這層紙沒被捅破,也沒時間捅破。眼前的任務這麼艱巨,愛情對於他們來說,是不能碰觸的事情。他們的每一次見面,都有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一個無法預知自己生命的環境,怎麼能預知愛情呢?他們誰也不捨得給對方帶來遺憾,不捨得傷害對方,在隨時為自己的信仰犧牲時,愛情只能退居幕後。
「曉靜,把武器準備好,以防萬一。」
「如果蘇行出事,會暴露書店嗎?」曉靜無比擔憂地盯著周啞鳴,那種眼神讓人心痛。書店就像她的根兒一樣,讓她一下子放棄,肯定不舍。但是,她必須時刻準備著拋棄書店,隨時都有可能是在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