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行急匆匆趕到大公報社,見編輯辦公室副主任許才謙正急得原地打轉。許才謙大約40歲,頭髮很長,鼻樑不高,顴骨高,眼睛大,眼仁兒特別黑。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腳上是一雙黑白相間的皮鞋,腳尖很長,顯得皮鞋精細溜窄。他的額頭全是汗珠,雙拳緊握,見蘇行進來,二話沒說,立即帶著蘇行來到新西伯利亞咖啡廳,找到老闆娘阿里克謝耶芙娜,以及親眼見到綁架過程的夥計蔡國榮。
「Я не знаю.Я не зна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里克謝耶芙娜一邊聳肩,一邊搖著滿頭金髮的腦袋。
蔡國榮縮在角落,身子瑟瑟發抖。
「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蘇行問蔡國榮。
「那個人長得很可怕,額頭上有很多疤……一進咖啡廳就拿出一把手槍指著我們,說誰要是亂說亂動,就讓誰腦袋開花……開花……真嚇人!」蔡國榮戰戰兢兢地念叨著,「接著,塗主任來了,就坐他平時最喜歡坐的座位,點了一杯咖啡。我從櫃檯後面偷看,見那個人坐塗主任那邊去了,好像他專門來咖啡廳等塗主任似的……就面對面坐著,他不停地和塗主任說話,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後來,我看見塗主任變成傻子一樣,一動不動,也不知道那個人給塗主任施展了什麼定身術。我覺得塗主任整個人全變了,那眼神……說不清楚……好像要吃掉那個人,張著嘴……」蔡國榮斷斷續續說。
「怎麼把你嚇成這個樣?」蘇行見蔡國榮哆里哆嗦,描述得很不清晰,心裡不免焦急,「這樣吧,夥計,你把他的長相仔仔細細說一遍,比如多大年齡,鼻子高還是低,嘴唇薄還是厚,個頭兒高不高,瘦還是胖。再有就是他穿什麼衣服,什麼鞋。對了,你剛才說他額頭上有傷疤,具體在什麼位置,怎麼排列的,多大,深還是淺,都好好回憶回憶。」他轉向報社副主任許才謙,「老許,麻煩你給畫下來!」
「好。」許才謙從上衣口袋拿出鋼筆。
蔡國榮和阿列克謝耶芙娜有些吃驚,他們搞不清楚眼前這兩人是幹什麼的,尤其阿列克謝耶芙娜,更感覺自己正陷入一場莫名的是非中,她可不想惹麻煩。她一家三代剛從蘇聯逃出來,吃了不知多少苦,現在能在香港落腳已屬不易,她不想參與到任何是非中。眼前這兩個人,顯然跟先前來的那個疤面人有瓜葛,她感覺自己的咖啡廳正處於一種非常危險的狀態。
「Пожалуйста, выходите!(勞駕,請離開!)」她瞪著眼睛,揮舞著手臂,用嘹亮的俄語喊道。
蘇行覺得這個漂亮的蘇聯女人是個麻煩,但他此刻不能呵斥人家,更不能冒火,這是人家的咖啡廳,應有的禮貌還是要的。再說,他不能無緣無故做不利於自己的事情,能圓滑的地方,千萬不能用衝突來解決。
他把焦急迅速藏起來,客氣地對她說:「親愛的柳德米拉·阿里克謝耶芙娜,你放心,我們只是了解一些事情,然後馬上走!絕不會給你的新西伯利亞帶來任何麻煩。」
這段話蘇行是用俄語說的,而且帶著濃厚的喬治亞口音。他在莫斯科接受特工訓練時,沒有浪費學習語言的機會。他的老師葉甫根尼·康斯坦丁諾維奇就是喬治亞人,清送氣音非常重,蘇行的模仿力足以應付這個。他從沒去過喬治亞,但他可以讓喬治亞人認為,他從小就在高加索山區生活。
柳德米拉·阿里克謝耶芙娜愣住了。她沒有想到面前這個中國人能用俄語跟她講話,而且帶著熟悉的喬治亞口音。聽到蘇行的聲音,一種油然而生的親切感浮上她的眼角,她蠕動鮮紅的嘴唇,柔聲問道:「Вы можешь говоритьпо-грузински ?(你會說喬治亞語嗎?)」
「Нет.(不會。)」蘇行歉意地搖了搖頭。
不會母親的家鄉話並不妨礙他們溝通,只要是俄語,就足以拉近跟她的距離。她點了點頭,答應蘇行可以在咖啡廳待一會兒,然後一轉身,扭著臀部朝櫃檯那邊走去。
俄國女人解決了,但蔡國榮好像更加緊張。他還沒有從驚恐中掙脫,又陷入另一個惶惑,他實在搞不清楚,面前這個能說外國話的中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別擔心,夥計,我們不會傷害你的。」蘇行安慰他。
「那個人也是這麼說的。夥計,別擔心,只要你像平時那樣靠牆站著,我就不會傷害你。」蔡國榮模仿著那個人的口音說。
「對,對,」蘇行說,「包括他的口音,你都可以提供給我們。你模仿得像嗎?」
「我沒別的本事,就是會模仿各種口音。」
「太好了!夥計,你最好說說那個人是什麼地方的人,這樣可以縮小尋找目標。」
蔡國榮點著頭,但看得出來,他心裡萬般不願意。他說:「我害怕,那個……疤面人回來找我……」
「他不會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蔡國榮不相信。
「他不會第二次出現在同一個地點的,他沒那麼傻。」
「有一句俗話,叫什麼,什麼回馬槍,是吧?」蔡國榮看來不想合作,他準備退卻。
蘇行陰下臉來,耐著性子說:「夥計,希望你能協助我們!往大了說,對未來的中國有好處;往小了說,對你今後的前程有好處。」他一下子提高嗓門,「別不吃敬酒吃罰酒,你是害怕那個疤面人,還是害怕這個?」說著,蘇行把腰裡的手槍拔出來,放在桌子上。
這招果然奏效。蔡國榮像觸電一樣,連連說:「爺,我的爺,別開槍!我從小怕槍。我爹就是吃槍子兒死的,是冷槍,兵荒馬亂,不知道誰打的……腦漿都打出來了……」
「如果你不協助我們,也許塗主任的腦漿就出來了。」
「塗主任是個好人,是個好人,他對我很好,每次來都跟我打招呼,從來沒嫌棄我是個下人……好,我說……」他疑惑地盯著許才謙手上的紙和筆,「那人大概30多歲,頭髮有點花白……」
趁許才謙畫像,蘇行走出咖啡廳,在門口前後左右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折回,準備找咖啡廳其他人了解了解情況。他覺得,綁架塗哲可能不止一個人,應該有同夥協助,不然塗哲不會乖乖跟著他走。他們肯定有交通工具,光天化日之下,就算脅迫,也不可能在大街上走多遠,只有交通工具,才能迅速把塗哲擄走。
咖啡廳里有個叫邛莉的姑娘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她看見塗主任被那人抬到一輛計程車上,塗主任橫著躺在后座,腿好像不能動,露在車門外,那個疤面人又一次下車把塗主任的腿推進去,然後關好車門才走的。遺憾的是,她只隱約記得計程車車牌的顏色是白底黑字。車牌號有個4,有個9,其他數字沒什麼印象,數字上面還有兩個英文字母,她說她不認識。她還說那兩個英文字母的樣子像毛衣領。「就是最近很流行的,男人穿的那種毛衣。」她連比帶畫地向蘇行描述著。
蘇行用兩根手指比畫出v字,邛莉點頭:「是,那個字母就是這個樣式。」
「謝謝!」蘇行離開邛莉,來到許才謙和蔡國榮這邊,畫剛好畫完。蘇行拿出一看,果然如蔡國榮所說,此人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兒。當一個人總在琢磨害人,這種心理活動自然會反映到他的臉上,他的面部肌肉就會隨著邪惡而橫生,眼睛也會變得像一隻貪婪的野獸。面丑不怕,娘胎裡帶來,誰也改變不了,怕就怕面帶兇相,這絕對是後天才能修成的,再加上這人額頭上的傷疤,這種點綴,是對兇相的提升。
蘇行捏緊拳頭,有一種想搗碎這張疤臉的衝動。
「那個人就是這個樣子嗎?」蘇行把畫像拿給蔡國榮看。
蔡國榮身子向後縮著,不敢用正臉面對畫像,非得斜著、躲著,好像畫像中的人是活的,可以跳出來咬斷他的脖子。他連連說:「是他,是他,八九不離十,太像了!快拿開吧,我怕他。」
走出新西伯利亞咖啡廳,蘇行把許才謙拉到街角一個凹處,說:「老許,這樣,我去上級那裡彙報這邊的情況。這事十萬火急,必須設法營救出老塗,否則他性命難保。麻煩你去運輸署跑一趟,找副署長錢善波,這人以前是同情革命的,後來漸行漸遠,墮落成金錢的奴隸,對金錢特別貪婪,所以……」蘇行從內袋拿出一疊鈔票,遞給了許才謙,「把這個給他,讓他幫忙查一下香港計程車帶4、9,字母是v的車牌,我想他會幫忙的。」
「他問我查這個幹什麼,我怎麼回答?」許才謙問。
「就說我名字,說我讓你來查的,他認識我,這點小忙他還是肯幫的。再說……」蘇行一指許才謙手裡的錢,「有這個呢!」
「他要是還不給查呢?」
「剛才我怎麼對付蔡國榮的?這招管用。這個老錢比蔡國榮還膽小。事不宜遲,塗主任命懸一線,趕快行動吧!」
二人匆匆分手。
他們誰也沒發現,有個上了歲數的女人,腋下夾著一根檀木拐杖,斜著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