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的報刊熱熱鬧鬧談「白條」的時候,許多外國記者卻總也弄不明白:什麼是「白條」?
有人告訴他們:中國的農民風裡來,雨里去,臉朝黃土背朝天,像侍養自己的孩子一樣侍弄著那一畝多貧瘠的田土,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棉花,送到糧站,送到收購站,卻只能得到一張證明交了糧食、棉花的白紙條,而不能得到現錢。
洋記者很天真:那農民去商店買東西要不要現錢呢?
也難怪外國人不理解。「白條」,也許是中國絕無僅有的東西。
是農民富得流油了,連政府、銀行、糧站都來向他們打「欠條」了?恰恰相反,中國農民最短缺的是貨幣,偏偏他們得不到貨幣!
農民沒有每月按時領的工資,沒有每年往上漲的獎金,沒有人給他們分配住房,沒有人給他們負責治病,而他們就靠著這田裡打的糧食、土裡種的棉花、欄里喂的肥豬,來換取幾張可憐的鈔票,去購買化肥、農藥、傢具,去給子女補交學費,去還歷年欠下的陳債舊賬,最大的期望,不過是過年了縫一套新衣,腌幾斤臘肉……偏偏,他們卻只能得到一張「白條」,一張買不得火柴稱不得鹽的「白條」!
「白條」是誰發明的,現在已難以考證。反正是改革開放後,農業生產剛剛開始發展,農民剛剛解決了溫飽,有人就開始用「白條」來對付農民了。先是糧食打,後是棉花打,以後則什麼東西都可以「秤桿一揚,白條一張」,你要也是白條,不要也是白條,反正沒有現錢給你。
開始還只是局限於一鄉一縣或者一個地區,數量不大,時間也不很長。但進入90年代,「白條」突然泛濫成災,遍及全國農村,數量達到幾十億元之多。
農民臉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換回的卻是一張買不得鹽、打不得醬油的白條,沮喪可想而知,傷心可想而知。從天天要、頓頓用的油鹽醬醋,到孩子的課本費、來年的種子錢,沒有哪一樣不指望這汗水換來的農作物給家裡帶來希望,帶來生機,而現在,一張白條,讓這希望破滅了,讓這生機消失了。
固然是國家資金困難,銀行缺錢,收購部門無錢,但是,我們難道僅僅能用「資金困難」四個字就把農民打發了嗎?打白條最嚴重的1992年,我國發行了1158萬元貨幣,比1991年增加了1倍,票子已經印得夠多的了,但卻偏偏沒錢收購農副產品。1992年國家銀行發放貸款增加了3570億元,比1991年增長了19.8%,但收購農副產品的貸款卻反而減少了160億元,錢呢?炒房地產去了,搞開發區去了,修高爾夫球場、建賽馬場、開夜總會去了!
也許是我們的農民太老實、太能忍辱負重,許多人總喜歡打農民的主意,幾乎所有難以轉嫁的負擔、包袱,都往農民身上攤。反正農村人多地廣,一人轉嫁幾十元,就能填補幾百億元的窟窿,卸掉幾百億元的包袱。他們可以把上十億上百億的資金拿去炒房地產,搞開發區,卻不肯付給農民幾十幾百元收購資金,欠就欠著,只有農民能欠,你工廠工人遲幾天發工資就會鬧翻天,可農民拿了「白條」卻只能悶在心裡叫苦。一些地方政府、銀行與收購部門把收購資金、專項農用資金拿去挪用,為了得高利息,得回扣,一挪就是幾個月,農民叫苦連天,他們卻充耳不聞。
農民僅僅是剛剛解決了溫飽,比起城鎮居民還相差很遠,他們實在承受不了這種不合理的公開「盤剝」。許多農民無錢購買生產物資,準備棄田拋土;許多農民無錢供養子女上學,退學失學兒童越來越多;許多農民生活陷入困境,被迫背井離鄉……許多農民無奈之中,把「白條」折價賣給先富者,「白條」成為進入流通的「第二貨幣」……1992年底,10餘個省人民銀行、農業銀行的行長們被召集到北京友誼賓館,研究如何解決打「白條」問題。來自會議的一項統計震動了人們:僅據這些省初步統計,「白條」就已近40億元。這個數字還不包括因缺少資金未能收購的部分。
任何一個國家,農業不穩,則經濟大亂。這是歷史已經反覆證明了的事實。
國務院的領導人已經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我們再也不能這樣不公平地對待農民了!保護農民利益,穩定農業基礎已成為刻不容緩的工作。1992年底,國務院不容任何討價還價地鄭重宣布:1993年1月15日前一定要兌現農民手中的「白條」,讓農民過上一個歡樂祥和的春節。把「白條」兌現與農民過春節聯繫起來,足以顯示「白條」問題已經突出到何種嚴重的程度。時任國務院副總理的朱鎔基甚至怒不可遏地說:誰再繼續打「白條」,就要誰的腦袋!
許多農民看了電視、讀了報紙流淚了:共產黨還是愛護農民的,國家還是關心農民的!就沖這一點,我們也得認認真真地把田種好。
全國震動了,兌現農民手中「白條」成為各級政府一件頭等大事。中國人民銀行和中國農業銀行迅速作出反應,宣布立即下放足夠的資金,保證資金按期到位。各省市自治區層層組織人員,一級級督促,一村村檢查,一戶戶兌現。
許多地方開始了倒數計時:20天、19天、18天……老實巴交的農民,這次得到了特別的尊重,他們歡歡喜喜地兌現了手中的「白條」,雖然經過七折八扣,到手的並不多,但他們滿足了:國務院為他們說了話,撐了腰。這年的春節,中國農村的鞭炮放得熱鬧,龍燈也玩得有勁。
但是,這畢竟只是一個非長久之計的臨時措施。今年「白條」兌現了,誰能保證明年不捲土重來呢?再說,你如果還嫌「白條」的話,我乾脆關門拒收,讓你「白條」都沒有一張。
說到做到!1993年後不準打「白條」了,糧食不要了,生豬不收了,棉花不管了……1998年的新糧改正是從體制上入手,徹底解決打「白條」的現象。國務院的糧改政策不容置疑的規定:各地糧食收儲企業一定要按保護價敞開收購農民手中的餘糧,並且一定要現金結算,戶交戶結。作為保證的便是糧食部門的敞開收購和收購資金的封閉運行兩大改革措施。
中國的農民終於可以舒心地笑了:如今種田有指望了。
但是,糧食解決了,還有棉花呢?煙葉呢?生豬呢?
果然就有地方這邊堵了那邊來。《人民日報》報道,湖北建始縣官店鎮「發明」了兩個新玩藝:「花票」與「煙條」。所謂「花票」與「煙條」就是收購煙葉等農副產品後付給農民的一種名為定活兩便儲蓄單,實際上卻是難以兌現的變相白條。你不要?那你的煙葉、茶葉、藥材就只能放在家裡爛掉了。
有意思的是,這種「白條」還能在一定範圍內流通,但價值要打折扣。比如到商店購物,須打折20%;買化肥,一包得多付5元左右的錢……變著花樣坑農民,虧他們想得出!
在銀幕熒屏上,農民總是一幅彎腰駝背的形象。有相聲說,這是被負擔壓的。
河北省遷安縣沙河驛鎮有家姓孟的農民,全家4口人,一年收穫糧食800公斤,而他購買化肥、農藥花了200多元,上繳稅、費400多元。600元錢只換得800公斤糧食,農民的腰怎麼不被壓彎?
四川省有一個村,人均收入不足400元,人均稅外負擔為154元,佔了上年人均收入的38%,農民負擔有多重?誰都能從這裡掂出分量來。
吉林省長嶺縣一農民寫信向中央「告狀」說:1986年他家扣款200元左右,1991年增至750元,而現在快達到1000元了。
某報登載了浙江澄原縣王莊鄉農民朱孫國的一張結算單。朱孫國一家6人,上交糧食505公斤,應獲金額283元。應扣部分:農業稅81元;鄉村提留每人20元共120元;村級提留每人4元共24元;組級提留每人15元共90元;農田基本建設籌款每人1元共6元。以上合計321元。結果,朱孫國還得倒交現金38元。
一則令人不敢相信的黑色幽默!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流了多少汗,出了多少力,結果還得倒交錢。
1996年6月14日,河南新縣周河鄉的農民寫信給《人民日報》說:「照這個樣子,誰還當得起農民?!」他們訴說,這裡除了攤派一個跟一個之外,亂罰款亂收費也層出不窮。農民發生糾紛找鄉政府調解要先交錢,取匯款竟還要再交一次郵寄費,少種一棵樹要交罰款……開封市調查,1978年,中國的農民只要負擔5項稅費,人平為15.58元;到1985年,農民負擔項目增加到27項,人平負擔為24.25元,到1990年高達97項,人平負擔上升到80.19元,占上年純收入的17%。一年一個「台階」,一年一個「發展」。
培源村是贛東北的一個窮山村,這幾年年年喊減輕農民負擔,可這裡卻越減越重,1998年遭遇洪澇災害,早稻絕收,可負擔非但未減,反強行增加了6萬多元。該村盛流華一家5口人,種了4畝2分地,純收入不到1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