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市場經濟宛若世紀颶風,一下子改變了許多人的思想和觀念。

但是,正像颶風是氣候秩序的一部分一樣,它能帶來涼爽的空氣和豐沛的降雨過程,也有絕對的破壞力。比如市場經濟的交換原則和利益驅動原則,就特容易滋長拜金主義、利己主義、惟利是圖等思想,也容易誘發行賄受賄、貪污盜竊、投機詐騙、走私販毒等經濟犯罪。市場經濟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實際上有著本質的區別。對一個有著共產主義理想的人來說,要時刻記取市場經濟的負面作用:它不會自發地走向社會主義,而卻會和資本主義有著血緣般的親密關係。因此,在發展市場經濟、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條件下,社會主義思想道德建設只是教育人們樹立經濟人的思想品格和價值觀念是不夠的,還必須教育人們樹立社會主義和社會主義者的品格和價值觀念。這就是我們仍要堅持愛國主義、集體主義、革命英雄主義教育的初衷。

徐州市下水道四班是個英雄的集體。

有人說,城市具有植物和動物的全部特徵。植物大都具有根莖葉,把這三者之間有機相連的是輸送水分和營養的維管組織。植物的每片葉子就像是一隻抽水馬達,它們在陽光的作用下,把地下的水分和營養按照成長的需要從底部蒸騰到頂部讓大自然的愛意涌遍全身。當每個葉片充分享受陽光和風的愛撫之後,在植物成長的後期,在它體內的營養消耗殆盡時,那些蓄滿陽光之吻的葉脈就會通過體內維管組織回報給根系。因此,植物成長的每個環節都少不了維管組織,它們靠植物內部的管道構成循環系統,因此,植物學家大都稱維管組織為生命管道。

作為動物性特徵則更加形象。城市就像一個人,它要吃要喝要享受山珍海味美饈佳肴,當大嚼之後胃袋裝滿,餘下的就是排泄。排泄也是一個絕對不能忽視的大問題,如今電視廣告上諸多關於排毒清火之類的內容,都是在講述一個通與不通的故事。倘若有關排泄的通道被堵塞,一個人就不可能完成循環,就會大病將至。城市何嘗不是這樣?萬千人眾,吃喝拉撒,生活污水,工業廢水,雨水雪水,最後都往下水道匯聚。倘若下水道堵塞,就會污水遍地,穢物如山,就像一個人失去了排泄能力,這個城市就會成為一座死城臟城。

下水道工人實際上就是掌管生命通道的人。

徐州下水道四班有男女工人12人。女工居多,男工只有一兩人。四班的工作就是保持徐州西區5000米下水道和4000多座窨井的暢通。下水道大都埋在城市地下,淺者幾米,深者可達十米二十米。四通八達的下水道就構成了城市肌體脈絡的循環網路,就像是一個健康人必須要脈絡暢通一樣,下水道必須時刻保持暢通,而四班就是西區地下暢通的實施者。

在下水道里工作全靠手工作業。四班人的工具就是鐵鍬、鐵子、鐵桶和竹片。下水道里最深的地方有十七八米,腰裡繫上子,倘若不小心滑落,就會進入地獄般的世界。遇到特殊情況,去時還要背上氧氣瓶,戴著防毒面具。下水道狹小的地方不到米,只能在那裡蹲著或者跪著干。夏天,裡邊臭氣熏天,有毒氣熏得你腦袋疼;冬天,冰碴子透過衣服刺得骨頭疼。可以說,倘你置身在這裡,即使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絕想不到人間四月,也想不到燦爛的陽光。但四班人不是普通人,他們每個人懷裡都揣一輪太陽。

我們從下水道四班的幾任班長身上便可以解讀出一個神聖的題:

你說你叫孫景華,中華的華。你像媽媽一樣把手伸過來,我住了你的手,在這一刻里,我像被擊中一樣驚呆了。你的手完全形了,上面寫滿了崎嶇,寫滿了溝壑,寫滿你辛勞的一生。我知徐州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四面高地環列,城區處在凹處,因此水道的排泄量和承受量要比別的城市大得多。但是,即便如此,也沒有想到一個城市的美麗竟會讓一個個體生命承受這樣的代價你知道我在為你那雙畸形的手而驚愕,但你很平淡地說起你一次挖下水道時的情景:

我干下水道工作之前是在美豐磅廠工作,美豐磅廠就是現在的徐州工程機械廠的前身。那時我才17歲,我是車工。後來工廠下馬,我被調整下來到了市城建局。那時候不知道城建局是幹啥的,只覺得名字怪好聽的,就高高興興來了。

上班第一天,班長發給我了一條稻草編的草袋子,那是一條簇新的草袋子。我拿在手裡,一股新鮮的田野的氣味飄了出來,很好聞。我不由得想起農村的草垛子,麥秸垛、稻草垛。聽娘說,我就生在草垛里,那是徐州淪陷跑老日那一年。可能是因為這關係,我對草類的東西感到很親切。我當時年紀還小,只覺得這草袋子很新鮮,很好玩,但卻不知道它有啥用場。我問帶我的老師傅做啥用,老師傅說裝人用。

老師傅在前邊走,我在後邊跟。我手裡還拿著發給我的一把鐵鍬,看著老師傅的背影直犯嘀咕:裝人?裝啥人?

師傅也不解釋,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我突然想起裝入這句話,就緊張起來,裝人,我們城建局是幹啥的?是不是裝壞人去的?那年月階級鬥爭的弦綳得緊,加上看過一些電影,就想是不是把壞人槍斃後往袋子里一裝,挖個坑埋了?要不每個人手裡拿個鐵鍬幹什麼?

到了大街上,老師傅掀起一個窨井蓋子,將草袋子往頭上一套,這才對我說,咱們的工作就是挖下水道。說完他把手一揮就跳下去了,我跟在後面也跳下去了,沒想到這一跳就是一輩子……

你說這些話的時候講述了許多細節。你是一個特別有感染力的人,當你講述故事的時候,那些很有質感的清潔就從你的感受里走了出來,釋放了出來,這證明你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一個特別注意觀察和敏感的人,但是你從那個歷史隧道里穿行過來,歲月改變了你,時代造就了你。在我們的眼裡,你是一個傳奇人物,一個真正的女中豪傑。但你卻說你曾經為當下水道工人而哭過鼻子,並且找過領導要求調換工作。

剛當下水道工人時,我真想不通。那時我的兩個孩子還小,家裡又沒人帶,我一天到晚走東串西,為的就是清理臭水溝,整天泡在污水裡,腌鹹菜似的,臭味兒熏到了骨頭縫裡,洗個十遍八遍都洗不掉。孩子小,不懂事,但他們也知道娘身上的味兒不好聞,皺著眉頭哭著往外躲。我不幹了,徐州這麼大,為什麼,偏讓我挖陰溝?我找到當時市政處呂振東處長,把孩子往桌上一放說:我不幹了!呂處長是個老革命,曾經做過地下工作。他說:我們都是做地下工作的,應該有共同語言。過去我們做地下工作是掉腦袋,現在做地下工作是掉淚。咱們的人掉了多少腦袋才換來管理這個城市的權力,咱們可不能小看這個工作。解放軍打進徐州城的時候,國民黨逃跑時帶走了不少值錢的東西,其中就有徐州城市地下排水圖紙,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城市的地下血脈,我要讓你共產黨在徐州站不住腳。徐州城地勢低,排水系統被破壞,汛期一來,城市就得被水泡起來。這就好比扒了黃河去淹一個城市那樣可怕。因此他們這一招更陰險,他們不費一兵一卒不費吹灰之力就會把共產黨趕出徐州城。你說這扒下水道工作重要不重要?再說,這個扒下水道的工作一萬年也得有人做,有上水就要有下水,有地上建築就有地下管道,上面千條路,地下就有千道管。這就像一棵樹的生長過程那樣,它得先把地下的工作做紮實了,根長牢固了,樹才會發芽。有多大的樹冠,就有多大的根須,這和我們城市下水道的分布情況是一樣的,有多大的城市街區,就有多大的下水系統分布。誰能小看這個工作?每個下水道就像人的血管脈絡,要是有東西堵塞,城市能不得病?這個工作無疑是重要的,但卻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當然,干這個工作又苦又臟又累,但這工作是光榮的,神聖的,在政治上是獲得很高褒獎的。你能因為臟累而打退堂鼓嗎?

那時這些大道理還是管用的。一想挖下水道這麼光榮,這麼神聖,這麼革命,你就把眼淚擦乾了,並且從此風風火火大幹起來,你那時確實把本職工作和革命聯繫起來了,確實是把下水道工作和徐州城市的榮辱聯繫在一起了,你確實把下水道工作看成是一個神聖的工作了,你每清理好一個堵塞的下水道,就想像著擰好了一個革命的螺絲釘。在你的身上,凝聚著那一代人的神聖選擇,凝聚著那一代人共同的價值觀。

就是從那之後,徐州出現了一個下水道四班,你成了四班的第一任班長。你說幹活兒跟做人一樣,要憑良心,出工就要出滿工,出力就要出全力,寧叫力吃虧,不讓心有愧。你就這樣以傳播革命火種般的方式鑄造了一個鋼鐵般的四班,而你在退休離隊的時候,才55歲,上樓梯就得讓人攙扶方能上去……

你叫關永淑,下水道四班的第二任班長,一個曾經美麗的女人,一個曾經漂亮的媽媽,即使你現在已年過五十,但從你高挑的身材和端莊的容顏上,仍然可以看出你那迷人的青春。

但是,你卻在一個女人最迷人的季節選擇了挖下水道的工作,在當下臉蛋就是資源就是金錢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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