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張家港。筆者早就聽說過張家港,並且參加過江蘇作家鳳章的《張家港人》作品討論會。記得那是個規格很高的作品討論會,江蘇省委宣傳部的負責同志、中國作家協會負責同志和一些部委的負責同志及一些著名評論家、作家雲集什剎海旁的文采閣,熱熱鬧鬧地開了半天會。當時的印象是張家港人好生了得,那個市委書記秦振華好生了得,文章中別的細節我都淡忘了,但秦振華所說的一把手抓兩手的話我卻記下了。還有秦振華有一次在賓館看見一隻蒼蠅,他立即打電話給管城建的市委副書記請他查找蒼蠅的孳生地。當時筆者腦子裡馬上閃現出眾多的浮誇故事。曾幾何時,消滅四害時,有些地方報道說他們那裡蒼蠅已經絕跡,但到頭來確實讓蒼蠅嘲笑了人類一回。而張家港有的農村競提出公共廁所里倘若能找到一隻蒼蠅,獎1000元的說法。據說作家鳳章不信此話,一連鑽了幾個廁所,果真沒有找到一隻蒼蠅。這有些近似神話的細節從文本提取到現實生活,從江蘇輾轉到北京,經過一級級的證實,使人不得不相信這些現代傳奇。據說張家港原是江陰和常熟的兩塊邊角料,那時這個邊角料日沙洲縣,1986年方改沙洲縣為張家港市。從沙洲縣到張家港,可以說是個巨大的隱喻和象徵。所謂洲,就是水中陸地的意思,而這陸地卻是沙地,四周全是水泊,平沙百里,煙波四圍,此地人何時方能突破重圍走出貧困?秦振華過去曾在沙洲縣楊舍鎮任黨委書記、縣委副書記多年。那時這個農業小縣只能使無數英雄競折腰。追憶往昔,他也只能一聲嘆息而已。而改為張家港之後,則有一步登天的感覺。雖然只是易名,天還是那片天,地還是那片地,但人的心胸卻驀然大了起來。張家港人從此面對的是大海,是世界,是輝煌燦爛的前程。
張家港因港而名,因港立市,因港興業。這是一座深水良港,水深14米,即使是5萬噸級巨輪仍可直接靠岸。該港不凍不淤,100多年來,從未清過淤泥,然水色清碧,宛若活泉。從張家港可直接通吳淞口,港內共有5組碼頭,20個萬噸級泊位,已與世界4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140多個港口有貨運往來,年吞吐能力超過1500萬噸,是一個新型的現代化港口。
筆者對張家港的再認識是近幾年,特別是進入文明辦系統之後,所到之處眾人言必講張家港,說張家港是繼河北省保定地區、福建省三明市的第三個里程碑,它在共和國的精神文明史上有著重要的位置云云。於是,就在雜花生樹,春風又綠江南岸的季節里,筆者終於來到了張家港……
張家港是一個縣級市。那個因創作一把手抓兩手而名揚天下的秦振華,因年事已高,已經卸任,筆者沒有見到他,但在張家港卻能處處聞到他的氣息。
1991年,秦振華時任張家港市市委副書記兼楊舍鎮黨委書記。一次,市委常委們開會,秦振華提議改變張家港市區破破爛爛農村集鎮的模樣,要脫胎換骨真正成為現代化的城市形象。當時秦振華並不是一把手,充其量不過是三把手或四把手。但他的意識是超前的,膽略也是超前的,尤其是他對城市的認知水準相當前衛。他的話無疑對張家港的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就像阿拉伯神話中那句發現珍寶洞穴的咒語:芝麻開門。秦振華拿到了怎樣讓一個城市矗立起來並繁榮發展文明進步的金鑰匙。但是,他不是一把手,為了能保證順利開啟那扇成功之門,秦振華不得不伸手要權。會上,大家都支持秦振華的意見。但如何實施呢?經是真經,大家也都清楚,但貫徹執行階段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差池,這幾乎是中國當今社會一大痼疾。何況張家港市原本就是從一個農業縣脫胎而來,縣城就是原來的楊舍鎮,鎮上僅有一條破舊的小街,有人形容,在街的一頭點上一支煙,邊走邊抽,煙未抽完,街便到另一頭了。汽車開過一團灰,落雨下雪一街泥,街上無一家像樣的商店,而露天糞坑卻到處可見,這是一個經典的農村集鎮的模樣。這些年雖說發展了,膨脹了,變大了,但變得更加無序無態,無模無樣,因此,下決心整治張家港無疑道出了大家的心聲。但是,誰去剃這個頭呢?市區里機關多,頭頭腦腦多,退下來的老幹部多,老住戶多,絲絲縷縷,千頭萬緒,弄不好就會蹬進雷區輕者挂彩,重者粉身碎骨,在這個小城市弄得名譽掃地,不僅影響自己升遷,還弄得爾曹身與名俱裂,不好做人。這等難事誰去做呢?於是眾人就提議秦振華去牽這個頭。常委們鼓掌通過。然而秦振華卻知難而上,他沒有退卻,但他提出了一個條件:你們既然叫我干,我就干。我只提一個條件:規劃一張圖,審批一支筆,建設一盤棋,管理一條龍,請給我這個權力。你們不能批條子干擾我,就是批了條子我也不認。
秦振華要的就是絕對權力。這就是說,在城建工作上,他要有絕對的領導權威,有一股貫徹始終的權力強勢,有不被干擾不被左右的意志力量。
這實際上就是一把手的權力。雖然是城建工作的一把手。當時張家港市的一把手給了秦振華一把手的權力,實踐證明實為英明之舉,用對了一個人,得來一個嶄新的張家港。
秦振華任張家港市委書記之後,在他的影響下,全市市、鎮、村三級的一把手對抓兩手已經形成共識。秦振華說:堅持兩手抓,必須第一把手親自抓,兩手都要硬,必須第一把手過得硬。只有一把手過得硬,一把手抓兩手,才能有效克服兩張皮現象和解決一手硬一手軟的問題。不是兩手抓的書記,不是合格的書記,不是兩手硬的書記,不是好書記。他還說,沒有一定的物質文明作基礎,精神文明建設只能是空中樓閣,但如果精神文明搞不好,即使物質文明取得一定成果,也遲早要發生塌方。物質文明建設是填口袋,精神文明建設是裝腦袋,一手硬一手軟,只能是鼓了口袋空了腦袋。
為了既鼓日袋又不空腦袋,每年初,張家港市委的第一會議就是研究和制定全市兩個文明建設的具體目標。雖然一些常委身上還殘留著過年爆竹的氣息,也許一些人還帶著補足大覺的慵懶。但這開春後的第一個會議,足可以使他們清晰地記住本年度的大事,那就是經濟建設和精神文明建設這兩條並行不悖的河流,它們會汩汩流進他們的心底,並在他們的心上深深地刻下蔥綠色的印痕。
1993年初春,市委宣傳部召開布置全年精神文明建設工作會議。會前通知的時候,決定由各鎮黨委分管副書記參加即可,向秦振華彙報後,秦振華表態說,這樣做力度不夠,不能體現張家港市一把手抓兩手的風格,精神文明建設是和物質文明建設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大事,這樣意義重大的事情,一把手不親自抓,二把手、三把手能抓得好嗎?他當即決定:要讓各鎮黨委書記、鎮長和農工商公司負責人等三個一把手和市裡各部門的一把手參加,並由他親自作報告。
這等規格的會議本身就是一種動員,一種態度。它本身所彌散的氣味與會者還沒走進會場就能聞得到。這些早就被會議訓練得又精又明的領導幹部們,心裡自然有了一桿秤,他們在瞬間就能稱出它的重量。與會者都稱出了精神文明非凡的重量,他們都把這重量放在心裡,等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他們就會迫不及待地把這重量釋放出來,毫無例外地分攤給他們的下屬,督促他們去落實,去貫徹和執行。
從此,這種高規格的精神文明建設會議就形成了一種制度,它在張家港市安了家,一直沿用到現在。
秦振華何以對精神文明建設如此看重?
時間久了,人們就會揣摩這個一把手的心思。是啊,就像領兵打仗,指揮員的心思是屬下都要認真揣摩的,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領會上級意圖,才能完成任務。他們觀察日久,揣摩日久,終於發現,一把手是因為從中悟到了妙處才如此看中精神文明建設的,中央既然把精神文明建設放到和物質文明建設並重的地步,一定有它、的深意。中央領導人是站在世界政治格局上,才總結出一定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如果缺了經濟建設,精神文明建設就無所附依,而缺了精神文明建設,那就不是社會主義,那就成了資本主義,那就會重蹈歷史的覆轍。但是,精神文明建設並不是一蹴而就輕而易舉就能抓好的。世界上關於經濟類型的書籍浩如煙海,有專門的大學學科,投入了人類幾多財力物力,出現了幾多舉世公認的大經濟學家,創造了幾多經濟學意義上的奇蹟。然而,有關精神文明建設的研究才剛剛開始,只有中國才把文明劃分為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大類型。世界上多數國家不提精神文明,更鮮有它的研究機構,也沒有精神文明建設的大師,比起經濟建設的投入來更是九牛一毛,少有這方面的教科書,少有這方面的人才,更沒有百年積累。中國提出精神文明建設也僅20年的時間。這是兩個完全不在一個起跑線上的文明,兩個不可同日而語的文明,在實際操作領域也很難平等的文明。所謂物質文明,實際上是指功利性目的性極強的生產性活動,它的主要目的是保障人類的生存和生活,如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等等,這在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