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弱勢群體是一批值得認真關注的群體。

在我國貧困地區,幾年前啟動的希望工程成為農村弱勢兒童們的福音。但是,作為城市中的弱勢學生,卻少有關注,有些燈下黑的意思。然而,北京市廣渠門中學卻在全國率先發起了宏志行動,使城市中的弱勢學生得到社會的關愛,在美好心靈的呵護下健康成長,被人們稱之為城市中的希望工程。

李金海是北京市廣渠門中學校長。由他創辦的宏志班經過新聞媒介的大力宣傳,已經成為北京建設精神文明教育系統一道亮麗的風景。宏志班在不經意間觸動了中國社會軀體最敏感的神經,無數的愛意如泉水般汩汩匯流,激動感動心動的汁液揮灑得遍地皆是。於是,李金海本人也成了新聞人物。然而,熟悉和深知他的人都說,金海是最不喜歡出頭露面的人。那麼,是什麼樣的一種力量驅動一個默默堅守的人搞了這樣一個大動作呢?

1993年,李金海所在的學校和懷柔縣碾子鄉碾子村搞活動,活動的名字叫城鄉學校手拉手。李金海帶著本校的一些老師和學生來到了大山深處,試圖與當地的學校手拉手。然而,說是手拉手,當對方把手伸出來後,李金海卻發現,城市的孩子們很難和鄉下的孩子真誠相握。

鄉下的貧窮令城裡的學生們大惑不解。中午,大夥湊在一起吃飯,卻有幾個當地的學生靠在牆邊,似乎在享受中午的陽光。他們不吃飯。問為什麼不吃,說是沒錢,買不起。問為什麼不帶飯,說要帶飯,乾的帶不起,只能用瓦罐帶稀的,嫌麻煩,乾脆中午不吃,餓到晚上回家一塊吃。這話讓城市學生大吃一驚,同在藍天下,咫尺卻天涯,怎麼有這等事?於是學生們議論起來。有的學生說:他們沒有飯吃活該,誰讓他們的爸爸媽媽不計畫生育呢?

手拉手拉出了李金海的心事。相當一部分學生缺少同情心,沒有一個善良人所具備的情感。這同樣是一種貧窮,一種情感世界的白色沙礫綿亘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但它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老師只注意分數,學生也注意分數,家長更注意分數,教育部門則憑分數論高低、排座次。這樣就使學生除了學習之外別的都漠不關心,一心只讀聖賢書,成為冷漠的學習動物試問,一個不懂感情的人,一個除了自己別的什麼都不愛的人,能會愛祖國、愛人民嗎?如果我們培養的人根本不會愛祖國、愛人民,那麼,我們花那麼大的氣力去培養他幹什麼?從這個意義上講,培養出一個沒有感情的冷漠的科學家,不如培養一個善良的人。二次世界大戰中,為納粹德國服務的科學家,製造出多少屠殺人民的武器,如果是一個善良的人,他是不會這樣做的。

這是遠比分數更重要的。

城市孩子情感的觸覺蒼白無力,對城市之外的另外環境下生活的人們不屑一顧,說明我們教育體系的某些缺憾。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情感世界豐富的人,不會不同情弱者,不會不關心他人的疾苦和痛苦的。

李金海認為這正是城鄉學校手拉手深刻意義之所在。這是一門深刻的國情教育課,要讓我們的孩子真正了解中國,不僅讓孩子們知道我們的祖國繁榮富強,更要讓他們知道有些地方還很貧窮和落後。而這些並不是和他們了無關係。國家培養他們,正是為了讓他們將來改變不盡如人意之處,並不僅僅是享受祖國的繁榮和富強的。要讓孩子們明了自己肩上的責任。

李金海把大山深處的石碾子鄉當成了一個對本校學生進行思想再教育的課堂,而石碾子中學就成了最好的教育基地。苦難是人生的最好的教材。那些苦孩子就是一本書。李金海提出幫助同齡人,共圓讀書夢的13號,讓城鄉孩子們結成一個個對子,真正把手握起來。

一個初一的學生其父是個出租汽車司機,家裡條件不錯。剛入學不到一個學期,便把班上的同學輪流請到飯店撮了一遍。結對子時,或許是他對鄉下孩子的概念印象不深,同學們都給對子帶了一份小禮物,什麼鋼筆、日記本、球拍、巧克力糖等等,而他什麼也沒帶。當他和對子認識之後,他被深深震撼了。鄉下孩子的純樸、善良和貧苦都使他驚奇不已。他不相信僅距百公里的這處地方競這樣窮。看著對子眼睛流露出對別的孩子的禮物羨慕的神色,他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哭了。回到家裡,他逼父母當天夜裡敲開李金海的家,討要對子的地址,第二天就買了一大包禮物給對子寄了去。

所謂幫助同齡人,共圓讀書夢,是因為有的鄉下孩子因家庭困難而無力上學。不上學的孩子越來越多,即使學校和鄉政府採取嚴厲措施也難以抑止越來越大的輟學率。比如村裡的農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豬,但你就是把豬都趕走嚇唬他,他也不一定上。但這些孩子卻聽對子的。城裡的孩子一封深情的信,就會使鄉下的孩子熱淚盈眶,並馬上背起書包上學。他們說,我們沖著廣渠門中學的朋友才來上學的……

廣渠門中學從石碾子中學選了10個年收入在150元以下的特困生,把他們接到學校,提供衣食住行和學習費用。同時,又以這十個特困生為精神酵母,以此激發學生們的學習熱情和矯正情感品行的誤區。

廣渠門中學被北京市教育系統評為支援山區學校的先進單位。

或許從這時起,李金海就有了將來辦宏志班的想法……

李金海是北京市人大代表、市人大常委會教育科學委員會委員。由於這種身份,他經常到一些學校視察了解情況。一次,他來到一所私立學校。這裡有空調,有席夢思軟床,有高級沙發,有可口飯菜,有四季高檔服裝,還有學校門前宛若長龍的高級轎車。在學校門口,一個學生從汽車裡鑽出來,後面跟著為他背書包的父親,要進校門時,學生回頭對父親說:我這個月不回家了,你給點零花錢吧。多少?父親問。3000學生想也沒想就隨口說。做父親的二話沒說就從口袋裡掏出錢夾子,點足了3000元給兒子。兒子接過錢,塞到書包裡頭也不回就進了學校……

李金海正好目睹了這一幕。他感到憤怒。

這樣的孩子能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嗎?不,他連資產階級接班人都當不成。在英國有一所首相學校,是專門培養英國上層貴族子弟的,然而,學校里冬天不生火,一任寒風刺骨;夏天,教室里沒有電扇,更沒有什麼空調,使熱火的七月溽熱難當。難道這些老牌貴族不比我們剛剛暴富的大款們有錢嗎?他們為什麼這麼做?還有美國的西點軍校,這是專門為美國培養將軍的,他們的訓練難度令人咋舌,有些甚至是非人的、磨難式的。還有日本的一些學校,專門設置一些苦難和挫折的課程,以鍛煉人的意志、品格和自強不息的精神……資本主義國家的教育者尚且知道溫室里絕對培養不尚所需要的人才,為什麼在我們的社會主義國家裡竟然有這樣的教育呢?這種以享受為榮,以享樂為人生快事的教學環境,會給我們國家和民族帶來什麼呢?

李金海又想起了另一類孩子。

數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夜。李金海剛把學校的事情安排好,一看錶,已經11點多了,急忙蹬車往家裡趕。此時街上人已稀少,下過雪的路面很滑,尖利的朔風掠過樓群,吹得滿耳都是凄厲的嘯聲。然而,就在這令人思歸的風聲中,卻有一句英語從不遠處的電線杆下傳來。

李金海著實嚇了一跳,以為是碰上了一個迷路的外國人。以他一個中學校長的經歷,和外國人單獨相處的機會是不多的,他缺少這方面的經驗。然而,待走的近了,見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苦讀的少年。

李金海把車子停下來。教師的職業習慣和中學校長的習慣使他不得不停下來。教育工作者天生喜歡那些好學上進的學生,就像林業工作者看到一株秀木那樣,他是很難挪動步子的。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你是哪個學校的?

為什麼不在家裡複習功課?

李金海關切地問了許多。學生很謹慎地回答了許多。學生說,他的父母都是下鄉知青,至今還沒有調回來。按照政策,他可以回京上學,可是卻沒有地方住。他只能臨時擠在一個親戚家。親戚家居住條件不好,子女又多,晚上用電時問太長他們不高興,只得就著路燈複習功課……已經好長時間了,路燈成了他的檯燈,雖然高點,雖然暗點,雖然馬路上冷點,但他的學習成績卻一直在年級里名列前茅。

當馬路少年得知眼前和他進行冬夜長談的就是重點中學的校長時,他含著淚請求道:李校長,把我收下吧,如果我每次考試得不了前三名,你把我開除……

李金海果真收了他。

後來這位學生考上了北京大學。

李金海想到了馬路少年這一類的孩子。現實對他們太殘酷了。如果我們只強調市場經濟只講錢,不認人,有錢就上學,沒錢就走人,那麼,這類品學兼優但家庭貧困的孩子就會被關在我們的學校之外……若是這樣,何以體現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呢?

李金海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的成長經歷。

他是1960年考入北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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