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福建省三明市位於武夷山脈和戴雲山脈之間的梅列盆地。閩江支流沙溪河穿城而過。三明市下轄九縣一市兩區。紅軍時毛澤東曾在此作詞兩首,一首《漁家傲》,寫建寧大捷,一首《如夢令.元旦》,其中有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句,寫的就是三明屬地。

三明在夏商時屬楊州之城,周屬七閩,戰國時屬楚,秦漢時屬閩中郡,三國時屬建安郡。東晉始為縣,日沙村縣,明改為沙縣。民國時為三元縣。因此地大山阻隔,交通閉塞,可謂貧窮不堪。有民謠日:小小三元縣,三家豆腐店,城裡磨豆腐,城外聽得見。

1956年三元、明溪兩縣合併,各取冠首一字,故為三明。

文化大革命中,三明並沒有躲過浩劫,它呻吟在閩西北那層層疊疊的山林里,滿目瘡痍。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來到了三明市。他叫袁啟彤,三明市新任市委書記。袁啟彤走馬上任的確切時間是1979年4月,一個春意盎然的日子。和他結伴而行的還有新任市長孫貞貴。不知是一種巧合,還是命中使然,人們都把新一屆領導班子和剛剛結束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聯繫在一起,熱切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好救救這個城市。

袁啟彤上任不久就適逢電影《七品芝麻官》上演。他也是七品芝麻官,他剛剛從臨近的永安縣調來,在永安縣是縣委書記,在這裡是市委書記,雖然一個是縣,一個是市,但論級別,都屬縣級,都是七品官,於是他就抱著學習的態度,很投入地看人家的七品芝麻官是咋當的。他一連看了兩遍,並死死地記住了戲中很經典的一句話: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話因為分量很重,使他不時咀嚼,思來想去覺得七品芝麻官固然是個好官,但畢竟不是共產黨員。共產黨講究為人民服務,講究做人民的公僕,當然不能把思想境界定到為民做主的檔次上。於是他就在一次幹部會上發表觀後感說:我們也算是一堆芝麻官了,我們不求為民去做主,但得求為民去做事。俗話說公雞要打鳴,母雞要下蛋,我們這些芝麻官就從老百姓的芝麻事去一件件做……

一天,袁啟彤上班時收到三明市一中一位老師轉來的一篇作文,作文是一位初中生寫的;題為《等車》。該生以很詼諧的筆調敘述他怎樣精確地算計他上學的路線,如何調整自己的步速以及他等車時特有的耐心,即使如此,他也很難準時到校。看完這篇學生作文,袁啟彤當即批示,請市委、市府負責同志傳閱這篇作文。這篇作文來自一個稚嫩的呼喊,領導們都依稀聽到了。

領導們說,咱們都改變一下角色,去擠擠公共汽車吧。

於是,他們不再是什麼書記和市長,不再是政府官員。他們把自己想像成急著上學的學生,想像成趕第一班車去鋼廠上班的工人,想像成趕早集賣菜的農民……他們擠在空氣渾濁的公共汽車裡,彼此能聽到對方急促的喘息聲。他們聽任車內粗野的叫罵,聽任擁擠的力量把自己擠壓成薄薄的沒有分量的照片狀。他們一瞬間品嘗到了什麼叫中國的老百姓,以及老百姓所必須經受的生活磨難。

他們被深深地觸動了。

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研究、磋商,當然也經過不懈的努力,20多條對人民生活有著重大影響的道路修好了,接著他們又治理了47條支路,公共交通部門投資117萬元,新購客車20部,增開了直達車和通宵車,乘車難的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曾幾何時,人廁難成了城市病之一。袁啟彤他們試著到幾個市民密集區的廁所解了幾次手,這一試,試出了頗多感慨。有人說,城市說到底是個容器,只是渠道多多,有進者亦有出者。而廁所就是城市的排泄口,在西方國家,廁所就是最好的文明尺度。我們許多人一直弄不明白,那些資本主義國家的飲食男女們,何以把衛生問修得比廚房還寬大,在許多電影或電視里,選擇在衛生間演繹故事的概率何以要比廚房大許多。而這一切都隱含著一個曲折的關於廁所進化的故事。

廁所是一個有關鄉村和城市分野的話題。

西方一些國家很早就為廁所問題犯愁了。17世紀末,在德國柏林,市政官特意頒布了二條關於處理穢物的法律,凡是進城來買賣東西的農民,每人都要準備好盛糞的器物,當你事畢之後,你可帶著你的物什和錢財還有你自己的糞便回去。

因為城市早已不能承受糞便之累了。

排除城市污水穢物一直是西方人魂牽夢縈的事情。最初他們在房子正中掘一道深槽,然後用水沖刷便溺,但由於經常堵塞,致使室內常常臭氣熏天。但這種臭氣正是一種身份的體現,也正由於這身臭氣,後來才引發了香水的問世,它由此推動了一項產業的發明。據說當年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在歐法特的宮中召集一個重要會議時,由於蒞1臨會議的公侯王爵們著實太多,競把樓板踩斷了,許多達官顯貴和皇帝一起掉進了污水池裡,飽嘗了一通屎尿滋味後才被救起。

即使是法國巴黎也依然臭氣熏天。居民們的便壺可以在窗口隨便傾倒,樓上的居民僅僅說一聲當心水,不等行人躲閃就劈頭灑下。成千上萬個居民沿街傾倒便壺,成為巴黎一道動人的風景。鱗次櫛比的樓群被尿液沖淋得濕漉漉、亮閃閃的,而大街上卻瀰漫著濃烈的臊臭味,即使再矜持的小姐太太也只得爭相掩鼻。著名的羅浮宮也難免其害。法國人尤其是法國男人有隨地小便的癖好,不管有否女人在場,一轉身就可放水,因而把個羅浮宮弄得點點滴滴行人尿,宮中無處不是臊,最後弄得法國皇帝不得不出面諭示,告知任何人不得在此便溺,哪知頒布聖諭的當天,就有皇子沖著宮牆做小龍吟,弄得皇帝老兒哭笑不得。

後來,一個管宮廷後勤雜事的大臣安吉維勒伯爵想了一個主意,他請人設計了比一般家庭大得多的廁所草圖,並親自參與修改,親自監工,完成了世界上第一個公共廁所。因沒有這方面的工程開支,安吉維勒就想出收費的點子,凡來人廁者每人收費兩法郎,因而這也是世界上第一個收費廁所。從這之後,羅浮宮果然乾淨了許多。再之後,公共廁所的模式漸漸傳播開來,西方許多城市爭相效仿,最後完全融人到城市文明之中,成為一種標誌性的設施。

而城市居民也從中受到啟發,經過持續不斷的廁所革命,終於進化到今天我們在電影或電視里看到的樣式。

這是一個典型的城市化問題。

即使一個普通的公共廁所,也是一個系統工程。它關係到水、電、管道、建築、管理與維護等問題,而對它的漠視,實際上是一個相當深刻的認識問題。

三明市的公共廁所,無一不是污水橫流,臭氣熏天。人來時提著褲管踮著腳尖,那模樣像是在跳芭蕾舞。三明人戲稱一個廁所就是一個芭蕾舞學校,只是它招生不受限制老少皆宜。然而即使這樣的廁所也要排隊等候。年輕的,踮著腳尖還能堅持,年紀大的就只能聽任污水浸泡了。百姓苦,吃又吃不好,拉又拉不得。於是有人罵娘:三明還有沒有政府?

袁啟彤把市委、市政府的一班人都叫來,在一個小學門口的廁所旁開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常委會。

咱們都好好聞聞這臭味吧,是不是不好聞?可是這裡的師生聞了10多年!我們應該多到這裡聞聞臭味,好清醒清醒我們的頭腦……積了多年的臭味像火焰一樣炙烤著三明市的領導們。這是一種徹人心脾的臭,是一種複雜深刻的臭,臭味彷彿刀刃一樣鋒利,使他們立即下定決心:馬上改建新廁所!

第二天,袁啟彤又來到小學校,見廁所依舊矗立在那裡,問一個主管局長,他小聲回道:現在人手不夠,抽不出人來……袁啟彤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二話沒說就動起手來。

市委的領導們聞訊趕來了。市府的領導們聞訊趕來了。一個城市的人似乎都來了……當實驗小學門口重新矗立起窗明几淨的新式廁所後,當那些複雜深刻的臭味被引來的沙溪水沖走的時候,被臭味熏得異常清醒的袁啟彤們和孫貞貴們卻在思考三明市為何走到這步田地,究竟是什麼東西阻擋住了幹部們的視線,正像《龍江頌》中一句著名的台詞:是不是巴掌山擋住了你的視線……

長期以來,在一些幹部,特別是一些領導幹部心目中,極少有城市意識,更不要說有城市化的概念。他們被農業學大寨的思想牢牢禁錮著,即使是城市,也要想方設法變成大寨式的城市。以三明市為例,1979年,三明市有20萬人口,農業人口佔25%;工農業生產總值6億元,農業只佔5%。但是,僅佔5%的農業,卻使多少幹部競折腰,一天到晚圍其打轉轉,雖然明白掙不了幾個錢,但誰都知道抓大寨保險,政治上靠得住。

當時正值全國大搞真理標準討論,袁啟彤就給全體幹部出了一個思考題:在三明,農村、城市,何者為大?何者為小?是固守學大寨,還是根據實際情況決定三明市的工作方針?

此題一出,滿城嘩然。

人們的目光開始在三明城區巡視。這是一個沿河而建的長條狀的城市,河東多住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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