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去河北省省會石家莊採訪,在省文明辦白石副主任處見到一份材料,題日《河北省精神文明建設工作19811999年大事記》,只見開篇首頁這樣寫道:

1981年11月,駐保51034部隊一一二師借鑒華北演習時的經驗,在保定地區新城縣崔中旺村搞起了軍民共建文明村試點……

崔中旺村綿亘在我心裡已有一些時日了。現在,它躺在8月熾熱的陽光中,像一汪綠色液體流進我的視野。

崔中旺村位於京廣鐵路北端高碑店鎮以西5公里處,有250餘戶人家,1000多口人。村北有條人工挖掘的運糧河,倘若雨水充足的時候,你撐著一葉扁舟,就會向東流向一個叫做白溝的地方,去聽那裡沿水而聚的蛙鳴和水鳥的啁啾。白溝現在是著名的小商品批發市場,尤其是80年代,它曾攪動京城,鬧得周天寒徹,大有誰人不識君之勢。而沿白溝向南或朝著東南走,就是大名鼎鼎的保定城和白洋淀,這兩處地方都好生了得,一是因《野火春風斗古城》而成名,一是因拍攝《小兵張嘎》而風靡一時。如果說文化也是一種產業的話,這兩處的盛名就是很經典的例證。保定是京南之處,歷代均有重兵鎮守。

文革期間這裡派性嚴重,軍隊和地方由文斗發展到武鬥,兵戎相見,不一而足,以後雖然文革結束,但軍地雙方的仇結卻仍然沒有解開。於是,就一直延續到改革開放前夕。駐軍在保定地區呈扇面分布各地,軍營壁壘,森嚴整齊,當地老百姓雖然奈何不得,但卻可以用當年對付鬼子的手段來對付部隊發展農業生產,外地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裡卻有人喊:靠著營房吃部隊!於是,騷擾、偷盜部隊的事兒經常有所發生。夜襲隊翻牆入院,小至馬扎坐凳,大至肥豬木板,乃至部分軍用設施,無所不拿。部隊高築圍牆,他們便橫掏其洞,部隊白天堵,他們便黑夜掏,矛盾非常尖銳,打架鬥毆的事兒時有發生。白天還有那嫂子大娘們不約而同的大筐隊,她們每人背著一個大筐,整天在營房周圍游來逛去,見到部隊的東西,不管是鐵的木的、酸的甜的(瓜果蔬菜),稍不留神就順手牽羊,裝入了筐里。一旦被人發現,她們撒腿就跑;個別跑不脫的,解褲子一蹲,哪個當兵的還敢上前?軍民魚水相依的關係在這裡遭到了破壞。

——摘自駐軍某部《政工簡報》

崔中旺村的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崔中旺村附近駐防的是51034部隊。這是支英雄的部隊。抗日戰爭時它們曾參加過震驚中外的平型關大捷,解放戰爭時又從東北一直打到西南邊陲,朝鮮戰爭中他們奇襲飛虎山,打出了國威和軍威,被彭德懷司令員稱之為萬歲軍。但就是這支威名赫赫的部隊,被當地群眾圍而辱之,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事情的原委緣起於一個口誤:一天夜裡,部隊營房放映電影,臨近的崔中旺村和別的村子的青年擁進了營區,把放映場弄得沸沸揚揚,秩序一片混亂。部隊首長哪見得這樣的混亂,就隨口說了句:偵察排要維護好秩序。大概這位首長的普通話說得不甚規範,早已不耐煩的戰士誤聽為把他們弄出去,於是就把平時練就的捕俘拳糅進了推推搡搡之中,雙方爭鬥升級,競弄得十多個農民受了傷。此事一出,村民們背起鋪蓋卷開始告狀上訪,從保定告到石家莊,又從石家莊告到北京,本來是魚水關係硬是給弄成了水火關係。

華北平原對於中國革命有著特殊的意義。著名詩人郭小川曾把它寫進詩行,用青紗帳命名,詮釋了這個地區對中國革命特有的深情。青紗帳掩護過八路軍武工隊,掩護過晉察冀邊區政府,掩護過呂正操、聶榮臻和徐向前,掩護過小說中或現實中如朱老忠、金環、銀環、肖飛等無數志士仁人,對於革命者來說,青紗帳實際就是一支激昂的燕趙絕唱,就是壯士一去不返的臨風長嘯,就是義薄雲天的斷腸之地。它是民風民心民性的外化表現。

然而,這支歌卻在和平年代走了調兒。軍地雙方都為這種局面而痛心。

原村黨支部書記李雲騰回憶往事時說:誰也沒有想到會走到這步田地,想想真讓人痛心。戰爭年代,老百姓手裡有一個窩窩頭,也要掰一半分給我們的子弟兵,現在卻顛倒了個個兒,他看當兵嘴裡有塊肉,說啥也要弄半口,還說就是要虎口拔牙……俺和幾個村幹部合計著這樣下去可要出大事,就想著要改善和部隊的關係,正好春節到了,我們就先向部隊發出邀請,請部隊來村裡和老百姓聯歡……

請柬送到了駐軍首長的案頭。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怕是村裡擺了鴻門宴吧?有個參謀說。

首長想想,也頗狐疑。村裡三天兩頭告狀上訪,咋會突然好了?於是就警惕起來,特派一群眾幹事先去村裡探聽虛實,若村裡真有什麼動作,部隊這頭也好心中有數。

當偵察員弄來情報後,部隊首長反而羞愧了。軍隊什麼時候變得怕人民了呢?

這支部隊不僅在戰場上威名赫赫,在群眾工作上也功績卓著,曾有13個連隊被評為愛民模範連。在唐山救災中,他們從廢墟中救出一個失去父母的5歲女孩,一直把女孩撫養到13歲才送她回原地……

就是這樣一支曾和人民群眾水乳交融的部隊,卻遭受了前所未聞的情感重創,痛定思痛中,部隊首長決定認真檢討自己,重新找回失去的世界……

他們找回了原本屬於自己的世界。

1981年的華北大演習,為這支部隊初次找回自信提供了契機。一切均按戰時規定,部隊在華北北部的寂寥霜天下依序撒開,或進村落,或人青紗帳,或在山野安營紮寨,實際上是又一次把軍隊投入到社會的巨大懷抱里。在強有力的親切簇擁中,子弟兵們就像古希臘神話中那個大力神安泰那樣,從大地母親那裡找回了失去的力量和自信,並由此受到啟示,和當地村手創造了新形勢下的軍民關係的經典範例,並由此拉開了全國開展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序幕。

20年後,當筆者再次走進崔中旺村時,往日的喧嘩和躍動已化為恬淡和沉靜。村莊就像一池秋水那樣橫陳在我們的視野里,安詳而深邃。就像進行了一次遠足,由於它不遺餘力地領跑,耗盡了體力和熱能,如今它成了疲憊的思考者。

但是,當精神文明之樹在全國蔚然成林的時候,看山間層林盡染,聽枝頭春意俏鬧,徜徉其間的人,誰也不會忘記那些最早的植樹者。

崔中旺村現任支書宗友:

我們村的老支書叫李雲騰,1952年入伍,退伍回來就一直當村幹部,那時已是20多年的老支書了。他看到村裡的夜襲隊和大筐隊時常騷擾駐軍,就經常批評規勸村民們,然而收效甚微。原因是農村推行土地承包責任制後,農民的自主性有所提高,而對農民的思想和文化的教育卻相應減弱,農民們的溫飽問題得到了解決,而精神文化方面的問題卻冒出了頭。在我們周邊幾個村莊,一時賭博迷信之風甚囂塵上。有些老百姓說:東跑西顛。不如搬磚(打麻將?。記得總政在我們這兒開現場會之前,楊尚昆同志和余秋里同志都來過,還讓東義和庄的賭博者表演如何利用賭具賭技騙人,以此教育村民。在現場,幾十張賭桌依次排開,賭民們捉對廝殺,有的瞞天過海,有的暗度陳倉,各路賭界高手雲集,引來很多村民競相觀看。當那些騙人的伎倆紛紛曝光之後,許多村民才如夢初醒,連呼上當。那時的村民都有一種集體失重的感覺,好像是剛從別的星球降落到這片土地上似的,腦袋裡一片空白……過去幾十年里共產黨的教育一陣風似的全給刮跑了,封建的東西、資產階級的東西一下子又回來了。後來我們知道這是文革造成的內傷的結果。文革不僅僅使我國的國民經濟發生大倒退,還使人們的思想和信念發生了動搖。

當時的支書李雲騰和駐軍之所以搞軍民共建,這是有著深刻的社會原因和思想原因的……

駐軍某師副政委程志勇:

那時軍地雙方著手治理文革後遺症,可以說是下了猛葯的。文革後遺症不僅僅傷及地方,部隊亦如此。地方老百姓偷偷摸摸,部隊的一些戰士違法亂紀,同樣觸目驚心。當時全民關係比較差的有四川成都,江蘇徐州,再有就是河北保定了,我們都是重災區,可以說是重中之重。既然意識到這是文革後遺症,犯病的不只是一家,那就要雙方攜手治病,於是就有了軍民共建這條路子……

宗友:

記得那時駐軍部隊的政委叫葛慶昌,據說他已轉業到山東省財政廳工作了。他講政治,口頭表達能力很強。記得部隊來村裡放電影時,葛政委親自給大夥作動員,給大夥講軍民共建文明村的意義,說咱解放軍這一次又進了夾皮溝,第一次進夾皮溝是為了消滅國民黨反動派,這一次進夾皮溝是為了治理髒亂差,為了樹新風揚正氣,它的意義非同一般哩……

說來也巧,葛政委說的夾皮溝可不是亂說的。當年東北剿匪智取威虎山的楊子榮排,就在他所在師的直屬連里,戰士們對自己連的傳統早已記在心間,聽說部隊要像當年那樣再進夾皮溝,都高興得直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