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了,除此之外,她跟以前一模一樣。「你還好嗎?」他說。她摸了摸他的手,又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我很好。」
「你吃過東西嗎?我是說,他們給你吃的嗎?」
她點點頭,用指甲輕輕撓著他的小臂。「我好想你。」
在密西西比州默里迪安的拘留中心,一部分原生者被允許和復生者保持聯繫。這裡的情況也很糟,但比起阿卡迪亞還是略好一些。原生者必須先在安全區接受檢查,以防有心懷不軌的人攜帶武器混入。然後,他們才能在安全區和收容所之間一片柵欄圍起的開闊地上,和復生者見面。
「我也想你。」他最後說道。
「我一直在找你。」
「他們給我寄了一封信。」
「什麼樣的信?」
「信里只說你在找我。」
她點點頭。
「那時他們還沒把所有人都關起來。」他又說。
「你母親還好嗎?」
「不在了。」他說,語氣比他預想的要平淡,「也可能還在,現在這種事誰說得清呢。」
她依然輕撫著他的胳膊,還是那種緩慢而慵懶的節奏,滿懷著曾經熟悉的愛意。他跟她坐得如此之近,可以聞到她的氣息,感受到她溫柔的手,聽到她呼吸的聲音。此時此刻,羅伯特·彼得斯牧師忘記了過往的所有時光、所有錯誤、所有失敗、所有的哀傷以及所有的孤單。
她從桌子那邊俯身過來。「我們可以離開。」她平靜地說。
「不行,我們不能。」
「可以,我們可以。我們可以一起走,跟上次一樣。」
他拍了拍她的手,幾乎像父親一樣慈愛。「那是個錯誤,」他說,「我們當時應該再等一等。」
「等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那時應該先等等。其實時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一點,我已經老了。」他思索片刻,然後糾正了自己的說法,「當然,我可能還不算老,但肯定也不年輕了。我現在明白了,只要有足夠多的時間,沒有什麼事是無法忍受的。」
可是,這難道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謊言嗎?要不是因為無法忍受每天都和她分離的日子,他怎麼會來到這裡?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從來沒有原諒自己對她所做的事。他後來結了婚,將自己託付給上帝,過著一個平凡人應有的生活,但他還是無法釋懷。他愛她,這份愛超越了對父母甚至是對上帝的愛。但他最終還是棄她而去,於是她崩潰了,她履行了曾經的誓言,徑直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從那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念她。
他和妻子結婚只是出於一種妥協,因為結婚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他懷著跟買房子或者買養老保險一樣的冷靜心態步入婚姻。即使到後來,他和妻子發現他們生不了孩子,似乎也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
事實上,他根本沒想過要跟她生個孩子。儘管這麼多年來,他始終對婚姻制度深信不疑,他曾無數次在佈道會上宣講過婚姻的重要性,多次幫助信徒修復他們的婚姻,還多次對著一臉鬱悶的夫婦說:「上帝不允許離婚。」然而事實上,他卻一直在尋找一條逃離婚姻的出路。
看到連逝者都從墳墓中走出,死而復生,他終於有了行動的力量。
現在他終於回到了她身邊,雖然情況並不盡如人意,但他仍感到了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幸福。她的手就在他手裡,他能感覺到她,觸碰到她,嗅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氣。這麼多年,這香氣絲毫沒變。沒錯,事情本來就該如此。
探視區的各處開始出現警衛,正把那些復生者與生者分開,探視時間要結束了。
「他們不能把你關在這裡,這是不人道的。」他緊緊抓著她的手。
「我沒事。」她說。
「不,這樣不行。」
他擁抱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直到她身上的氣息充盈他的身體。「他們來看過你嗎?」
「沒有。」
「真遺憾。」
「沒事。」
「他們愛你。」
「我知道。」
「你還是他們的女兒。他們知道的,他們必須知道。」
她點點頭。
警衛們正到處巡視。他們將人們紛紛拉開,嘴上說著「該走了」。
「我要把你弄出去。」他說。
「好吧。」她說,「不過如果你辦不到也沒事,我能理解。」
接著,警衛來了,他們不得不說再見。
那天晚上,牧師時醒時睡,不斷反覆做著同一個夢。
夢中的他十六歲,一個人坐在卧室里。他的父母在另外的房間睡著了,寂靜的屋裡一片沉重。剛剛那場激烈爭吵的餘音還在屋檐上盤旋,就像黑夜中落下的雪。
他站起身,平靜地把衣服穿好,盡量不發出聲音。然後他沒穿鞋,躡手躡腳地走過家裡的硬木地板。這是一個夏日的夜晚,到處都是蟋蟀的鳴叫聲。
他本來設想了一個很有戲劇性的告別場面:當他往外走時,他的父親或母親也許會突然醒來,然後與他狹路相逢。但事實上什麼都沒有發生,可能是他狗血小說和電影看得太多了吧。電影中,人們在分別前總有一番好戲:有人會大喊一通,有時還要大打出手。最後,離開前總要說一句不祥的話,諸如「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之類,最終,這些台詞決定了所有角色的命運。
但是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就這樣趁所有人睡著時離開了,最終的結局無外乎他們醒過來,發現他已經不在了,然後故事結束。他們知道他去了哪裡、為什麼去。但他們不會去找他,因為那不是他父親的風格。他父親的愛就像一扇敞開的門,這道門永遠都不會關上:既不會把他關在門外,也不會硬要他留在門內。
他走了快一個小時的路才遇到她。月光下,她的臉蒼白憔悴。她一直都非常消瘦,但是此刻,在這樣的月光下,她看起來簡直奄奄一息。
「我希望他去死。」她說。
牧師——當時還不是牧師,只是個小男孩,他盯著她的臉看。她眼窩深陷,一道深色的血痕從鼻子下面一直延伸到嘴唇,也不知究竟是哪裡流血了。
她離家的場景倒是與羅伯特設想的一樣誇張。
「別這麼說。」他說。
「操他媽的!我希望他出門被車撞死!走路被狗咬死!希望他生一場重病,拖上好幾個星期才死,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難受!」她咬牙切齒地說著,一邊揮舞著拳頭。
「麗茲。」他說。她尖叫起來,憤怒、痛苦又恐懼。
「麗麗,求你別這樣!」不停地尖叫。
其他的事情羅伯特·彼得斯都記不起來了。那麼多年過去,他已經分不清真實的伊麗莎白·賓奇和記憶中的她了。
彼得斯牧師被外面高速公路上貨車開過的隆隆聲驚醒了。這家汽車旅館的牆壁很薄,更何況從拘留中心都能聽到貨車來來往往的聲音。那都是些陰沉沉的大型貨車,看上去就像超大型的史前甲蟲。有時車上人太多,一些士兵只好將身體掛在車廂外面。
牧師很好奇,他們是不是一路上就這樣掛著過來的,這太危險了。但他轉念又想,反正連死神最近都有些態度不明,所以這可能也沒那麼危險。
從拘留中心回來的路上,他從收音機里聽到,在亞特蘭大郊外有一群復生者被殺了。他們藏在一個小鎮上的一所小房子里——似乎所有壞事都會先發生在小鎮上,接著,一群原生者運動的支持者發現了他們,於是便要求他們投降,並乖乖地離開。
在這些復生者中,人們還發現了一些同情者,就是他們把復生者藏在了屋裡。羅切斯特事件的餘波似乎已經非常遙遠了。
當那些原生者運動的狂熱分子在前門出現的時候,情況很快惡化了。最後,整座房子都被點著,屋裡的所有人,無論原生者和復生者,都死了。
收音機里說,已經對涉事者實施了逮捕,但是目前還沒有檢控方的消息。
彼得斯牧師在汽車旅館的窗前站了很久,看著外面的一切,想著伊麗莎白。他在心裡默默地管她叫「伊麗莎白」。
而他過去叫她「麗茲」。
假如士兵們不找麻煩的話,明天他還會再去看她。他已經找了所有相關人員談過,希望他們能釋放她,把監護權交給自己。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拋掉一切思想負擔。當然,他心裡可能還是會有一絲罪惡感,所有穿著牧師袍的人都會這樣,這是他們的職業特點。
這樣做很難,但是總會解決的,他最終一定可以把她帶回身邊。
上帝保佑,都會解決的。只要羅伯特·彼得斯牧師努力去做,就一定可以。
「上帝保佑,」羅伯特說,「都會解決的。只要我們努力,就一定可以。」
她大笑起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虔誠了,伯蒂?」
他緊緊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