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哈羅德喜歡那個年輕的士兵,恐怕還不至於,但他確實承認,那個男孩身上還是有些優點的。或者,就算不是優點,至少也是某種他熟悉的東西。在這個死人都能活過來的世界,能找到一件熟悉的東西實屬不易。
發生騷亂的那天早上——就是一個多星期前的那次騷亂,他已經見過這個男孩。那場騷亂讓他們的命運有了交集。那天,當事態平息之後,他們發現並沒有人受重傷,只有士兵衝進來將他們摁倒在地時,有些人身上有了點擦傷和淤青。哈羅德還聽說有人因為對催淚彈過敏而需要就醫,但是很快他們也沒事了。
一切似乎都已經遠去,彷彿那只是陳年舊事。但是哈羅德心裡知道,南方這片土地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傷口其實沒有真正癒合,只是在人們彬彬有禮地彼此稱呼著「先生」和「夫人」中,被暫時掩蓋了。
人們的心中始終裂著一道口子。
哈羅德坐在一張木凳子上,旁邊是一排欄杆,上面裝著帶倒鉤的鐵絲網,他們管這叫作「路障」。
路障以令人恐怖的速度生長著,先從鎮子南端那座又老又破的朗氏加油站和槍械店開始布設,接著一路蜿蜒,穿越一座座庭院,橫亘在一棟棟房屋前。那些房屋原來都是居民的家,現在卻已經成了士兵的哨所。整座鎮子都在路障的包裹之下,不僅是那所臭烘烘亂糟糟的學校,還有無數房屋和商店,以及已經合二為一的消防局和警局大樓,所有的一切都被圍了起來。這道由士兵和他們手中的槍豎起的路障,控制了整座小鎮。
只有那些位於小鎮郊區的房屋,主要是農民,或者像哈羅德和露西爾這樣不適應城鎮生活的人,以及牧師和其他個別人的家,只有這些地方沒有受到路障的包圍。在鎮上,人們已經住進了像宿舍一樣的樓房中。由於學校實在不堪重負,所以居民們被遷出自己的家,住到了位於懷特維爾的旅館裡。接著士兵又在居民的住宅中安置了一張張睡床,好讓復生者們能有個睡覺的地方。那些被迫搬家的居民們以各種方式表達了強烈不滿,但阿卡迪亞並不是唯一這樣做的城鎮,美國也不是唯一採取這種手段的國家。
世界在眨眼間變得人滿為患,每個人都不得不作出犧牲。
因此,現在的阿卡迪亞鎮上處處上演著各種事端,隔離欄、士兵和復生者們之間形成的緊張、焦慮、憤怒等各種情緒充斥著每一所房子。
這些並不是阿卡迪亞這樣的小鎮所承受得了的。一開始,當得知復生者集中營將從學校向外擴展的計畫時,人們還多少鬆了口氣,但是這份欣慰很快便煙消雲散。隨著整個鎮上的物資被一步步消耗殆盡,這裡已經再沒有安寧可言了。
想到這點,哈羅德心裡還是很得意的,幸虧他和露西爾很早以前就決定住在城外。他簡直不敢想像,要是自己的家被人徵用,再分配給陌生人住,會是個什麼樣。哪怕這麼做是對的,他也無法接受。
就在環繞著阿卡迪亞城區的路障外面,有一片大概二十英尺寬的開闊地,一直通往外圍的隔離欄。開闊地每隔一百碼,就有一名士兵站崗,有時他們也會在阿卡迪亞城區和路障周圍巡邏。當他們在城區行動的時候,往往以小組為單位,背著槍在大街小巷上走,那些地方曾經都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他們有時會被行人叫住,詢問最近的情況——不僅是阿卡迪亞,也包括全世界的狀況——以及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士兵們通常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但大多數情況下,士兵們只是在路障旁站著——有時候甚至坐著,看上去要麼心不在焉,要麼百無聊賴,具體要根據當時的光線強弱來決定。
引起哈羅德興趣的那個年輕士兵叫「二世」,這個名字實在奇怪,因為他曾經跟哈羅德說過,自己從沒見過父親,也沒有沿襲父親的名字。他的本名叫昆頓,不過,從他有記憶以來,就被人叫作「二世」,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詞作名字沒什麼不可以的。
二世穿戴整潔,性格乖巧,是軍隊最想要的那種新兵。他十幾年來都規規矩矩的,從沒幹過扎耳洞、刺文身之類的叛逆事,最後就這樣穿上了軍裝。他是聽了媽媽的話去參軍的,她告訴他,軍隊是所有真正的男子漢都會去的地方。結束平穩的高中生活之後,他母親便開著車,送十七歲半的二世來到徵兵辦公室報了名。
他的測試成績平平,但還是被派到這座已經擠滿了復生者的小鎮來站崗守衛,因為他只要每天站得住、能拿槍、會服從命令,就足夠了。近來,他發現一位可憐的南方老人和他死而復生的兒子越來越頻繁地來找自己。對那個南方老人,二世還可以忍受,但對於總是跟在父親身後的小男孩,他卻喜歡不起來。
「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哈羅德坐在路障後面的木凳上,向著二世的後背發問,其實他們的對話經常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雅各布就坐在哈羅德身後遠一點的地方,看著父親和士兵交談,他們說的話應該傳不到雅各布那兒。
「不太清楚。」二世說,「那恐怕得看你們還要被關多久吧。」
「是嗎……」哈羅德拖著長腔,懶洋洋地說,「那估計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了。根據目前的條件,我們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得有人拿出個解決方案來,否則那些鬥雞們的面子也過不去啊。」
這些天以來,哈羅德已經摸索出一套用來對付二世的表達方式,那就是話說得越古怪越好。其實,這種辦法出奇地容易,只要說話時隨便夾帶些關於農場動物、天氣、風景之類的辭彙,拼成一句怪話就行了。如果二世接下來問,這種奇怪的表達是什麼意思,哈羅德就現場編個解釋出來。這個遊戲的技巧在於,哈羅德必須記住每次編出來的話及其含義是什麼,下次盡量不重複。
「這又是什麼意思,先生?」
「哦,我的天!難道你從來沒聽說過『鬥雞的面子』這個詞嗎?」
二世轉過臉來看著他:「沒有,先生,從來沒有。」
「嘿,我真不敢相信!就算我活到腳下長出土豆根的年紀,也很難相信哪,小夥子!」
「是嗎,先生。」二世說。
哈羅德用腳後跟把煙頭在地上踩滅,拍了拍已經半空的煙盒,又拿出一根。二世一直看著他的動作。「你抽煙嗎,孩子?」
「執勤的時候不抽,先生。」
「給你留一支吧。」哈羅德小聲說。他嫻熟地點上一根,慢慢地,長長地吸了一口。儘管肺里難受得要命,他還是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
二世抬頭看了看太陽,他被派遣到這裡來的時候,可從沒想過會這麼熱。他以前聽說過一些關於南方的事,知道托皮卡確實熱得夠嗆,但是這裡,熱氣似乎盤踞在這個小鎮上不走了,每一天都這麼熱。
「我能問你點事嗎?」哈羅德問。
二世真討厭這個地方,簡直討厭至極,不過至少這位老先生還是很有趣的。
「問吧。」二世說。
「外邊怎麼樣了?」
「很熱,跟這裡一樣熱。」
哈羅德微微一笑。「不是問這個,」他說,「這裡的電視和計算機都被收走了,外邊現在什麼情況?」
「這不是我們的錯。」哈羅德無意指責他,但是二世已經忙不迭要把自己撇清,「我們只是服從命令。」他說。
一支巡邏小分隊走過來,是來自加利福尼亞的兩名士兵,兩人總是在同一時間執勤。他們跟平常一樣走過,點點頭,也沒有對二世和老人多加註意。
「真奇怪。」二世說。
「哪裡奇怪?」
「有些事情。」
哈羅德笑了。「你的話真讓人傷腦筋呀,孩子。」
「就是……就是大家都很困惑。」
哈羅德點點頭。
「困惑而且害怕。」
「就像這裡一樣。」
「那不一樣,」二世說,「阿卡迪亞的情況還算控制得住。人們畢竟還有飯吃,你們也有乾淨的水用。」
「可算是有了。」哈羅德說。
「好吧,」二世說,「我承認我們的確花了些時間,但後勤系統最後還是正常了。不過待在鎮上還是比外面好,不管怎麼說,這裡的人都願意待在這兒。」
「我可不願意。」
「是你自己決定要和它在一起的。」二世說著,朝雅各布點點頭。小男孩很聽哈羅德的話,還是在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地方乖乖地坐著。他穿著一件條紋棉質襯衫和牛仔褲,都是露西爾幾個星期前給他帶來的。他一直遠遠地看著爸爸,偶爾扭過頭去,把目光投向路障上亮閃閃的鐵絲網。他的目光一直沿著路障延伸開去,好像不明白小鎮周圍怎麼會有這些東西,不明白這是幹什麼用的。
二世看著遠處的雅各布。「他們提出過可以把它帶走,」他小聲說,「但是你不肯,就像這裡其餘的原生者們一樣。這都是你們自己的決定,所以你沒理由害怕、緊張或者抱有什麼疑慮。你們不都已經看開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