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報道,經過幾周的搜索,國際組織終於在這個地方找到了那位曾一度死去的法國藝術家。他已經和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結了婚,她不僅給了他安身之所,而且還努力使他的名字被世界所熟悉。
讓·里多被找到後,絲毫沒有對媒體透露自己消失的原因,但是媒體仍然窮追不捨。里約郊區的那間小棚屋曾是他用來躲避全世界的地方,現在卻擠滿了記者和調查人員。沒過多久,這裡又進駐了士兵以維持秩序。讓和妻子又在那裡勉強待了近一周,其間一直被警戒線隔離著,外面的人群則每天都在不斷增多。
但是,警察的人數太少,而人群的數量卻越來越多,於是那位著名的法國藝術家和妻子只好被帶出了城去。就在那天,城裡發生了騷亂,死亡人數幾乎趕上了復生者的數量。人們都因為讓·里多的魅力和他的死亡藝術氣息而慕名前來。
如果新聞報道可信的話,里約城外騷亂中的死亡人數達到了幾百人,大多是在逃離警察的槍口時被人群踩踏而死,還有些則直接死在了警察的槍下。
待風波平息之後,讓·里多夫婦在法國政府的強烈要求下被帶回了法國。他們的前途一片迷茫,因為在騷亂中,讓的妻子頭部遭到重擊,還沒有從昏迷中醒來。而此時,全世界還叫囂著,要求她和丈夫做些前所未聞的事出來,要求他們承擔無人能完成的任務,要求他通過藝術揭示出死亡世界的秘密。
然而讓想做的卻只有一件事:和自己珍愛的女人在一起。
牧師和他小巧玲瓏的妻子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兩人之間的距離足以再坐下一名成年人。他小口喝著咖啡,偶爾用勺子攪一下,只為了聽聽勺子碰到瓷杯時發出的叮噹聲。
他的妻子把兩隻小腳蜷在身下,雙手放在大腿上,背挺得直直的,看上去就像只姿態優雅的小貓。她不時伸出手來撥弄兩下頭髮,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電視上,某位著名的脫口秀主持人正在向一位教長和一名科學家同時發問。這名科學家的研究方向一直沒有說清楚過,只知道復生者剛剛出現的時候,他寫了一本關於他們的書,並且因此而一舉成名。
「這樣的情況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主持人問,雖然看不出她究竟在問哪一位嘉賓。或許是出於謙虛,或許是不想讓大家知道自己也毫無頭緒——至少彼得斯牧師是這麼認為的——那位教長沒有作聲。
「很快。」科學家回答。他的名字在屏幕下方出現,但是彼得斯牧師懶得去記。然後科學家就不說話了,似乎這一個詞就足夠了。
「但是人們希望得到更準確的回答,對此您有什麼話要說嗎?」主持人又問。她轉頭看了看演播室中的觀眾,然後又看向攝像機,意思是她就代表著大家。
「這種情況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科學家說,「簡單說吧,能夠復生的人,數量是有限的。」
「虧他說得出這種蠢話,」牧師的妻子指著屏幕說,「他怎麼知道有多少人會死而復生?」然後她的手又焦躁地放回到了腿上,「他怎麼能這樣不懂裝懂呢?這是上帝的旨意,上帝不管做什麼,都不必告訴我們原因。」
牧師只是坐著看電視,他妻子轉頭看了看他,但是他沒有什麼反應。「太荒謬了。」她最後說道。
電視上,教長終於加入了對話,但是出言謹慎。「我覺得大家最好還是保持耐心,都別以為自己了解什麼情況,這樣會非常危險。」
「阿門。」牧師的妻子說。
「教士的意思是說,」科學家又開口了,邊說邊整了整自己的領帶,「這一系列事件超出了宗教的範疇。過去我們仍然相信鬼魂和幽靈的時候,這些都是教堂的事,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復生者的情況不一樣,因為他們是人,實實在在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而不是什麼魂靈。我們能摸到他們,和他們交談,他們也能摸到我們,回應我們的話。」他搖搖頭,坐回到椅子上,看起來十分自信,好像一切盡在掌握,「這是個科學事件。」
牧師的妻子在沙發一角坐得更直了。
「他這是在煽動民眾。」她的丈夫說。
「沒錯,他就是這麼做的,」她回應丈夫的話,「真不明白怎麼會讓這樣的人上電視。」
「那麼您對這個問題怎麼看,教士?」主持人問。她現在已經坐在觀眾席中,一手舉著麥克風,一手拿著一沓粉藍色的索引卡。她旁邊是一位高大結實的先生,穿著看起來就像剛剛從某個寒冷困苦的國家長途跋涉來到演播室一樣。
「就這次事件,」教長平靜地說,「我有些不同想法。我們這個物質世界的一切,最終都植根於精神之中。上帝和超自然的力量才是整個物質世界的根源,儘管科學不斷進步,儘管科學有很多研究領域和理論,有很多了不起的現代技術,但一些最關鍵的問題,比如宇宙的起源、人類的終極目標和命運,仍然存在,而且科學無法解答。」
「那麼,上帝怎麼解釋眼下這一切呢?」那個壯漢沒等到觀眾為牧師的話鼓掌,就用一隻肉乎乎的大手把住了主持人的手,將麥克風搶到自己跟前,大聲吼道,「如果你說那些笨蛋科學家什麼也不懂,那麼你懂什麼,教士?」
彼得斯牧師嘆了口氣,舉起一隻手揉了揉太陽穴,說:「他這可真是自找麻煩,兩個人都是。」
「什麼意思?」他妻子問。說話間,她的問題已經得到了回答。
電視上,整個演播室突然變得嘈雜躁動。那個壯漢乾脆從主持人手裡奪過麥克風,大聲地質問教長和著名的科學家,指責他們承諾過會給出明確的回答,卻又沒說出個所以然,因此兩人都一錢不值。「等真的出事了,」他吼道,「你們兩個人屁用都沒有。」
觀眾當中響起一陣掌聲和歡呼聲,作為回應,那個男人也突然開始了一段長篇大論,意思是事態已經失控了,無論是科學家、神職人員或者官員都沒指望了。真正的活人將最終淹沒在復生者的汪洋大海中。「他們就那麼大模大樣地坐著,讓我們跟孩子一樣傻等,而那些活死人正把我們一個個拽到墳墓里去!」
「把電視關上。」彼得斯牧師說。
「為什麼?」妻子問。
「那就隨你吧。」他站起身,「我得去書房了,還有一篇佈道詞要寫。」
「我以為你已經寫完了呢。」
「一篇寫好,總還有另一篇等著。」
「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妻子說著,關上電視,「我也不是非看不可,還不如去幫你。」牧師把咖啡收拾起來,擦了擦桌子,然後以一貫的精準動作慢慢地挪動他龐大的身軀。他的妻子站著把最後一點咖啡喝完,「這個節目倒是讓我對你的佈道詞有了個想法,你可以談談人們不要被錯誤的預言引入歧途。」
牧師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
「我想大家都需要明白,眼下的情況並不是意外。他們需要明白,這一切都是計畫的一部分,他們需要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是經過規劃的。」
「要是他們問我這個計畫是什麼,怎麼辦?」牧師反問,但是並沒有看他的妻子。他安靜地走進廚房,她跟在後面。
「你要跟他們講實話:你也不知道計畫是什麼,但是知道計畫的確存在。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也是人們需要知道的。」
「人們已經厭倦了等待。這個問題是每一位牧師、教長、佈道者、薩滿僧人、伏都巫師或者其他類似的人都要面對的。人們不喜歡別人總是跟他們說有個計畫,卻不告訴他們計畫具體是什麼。」他轉身看著她說道。她突然看起來更弱小了,小而且百無一用。她簡直是個失敗品,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個聲音。這個想法讓他猛地僵住了,腦中的思緒也被打斷,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她也站著沒有說話。自從復生者出現之後,她丈夫跟以前越來越不一樣了。特別是這些日子,似乎有什麼東西橫亘在兩人之間,那是某個他不願告訴她,也不敢放在佈道詞中的東西。
「我得去寫了。」說著,他作勢準備離開廚房。她一步跨到他面前,就像高山面前立著一朵鮮花。高山停住了腳步,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你還愛我嗎?」她問。
他握住她的手,彎下身去輕輕吻了她一下,然後將她的小臉捧在手中,拇指輕輕滑過她的雙唇,又吻了她一下,一個深深的、長長的吻。
「我當然愛你。」他溫柔地說。他說的是實話。
然後他懷著無限的溫柔和愛意,將她舉起來,放在了一邊。
天太熱,什麼也幹不了,但是哈羅德卻十分確信,今天這樣的天氣適合死亡,不管死亡到如今還有什麼意義。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兩腳蜷在身前,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額頭上已經湧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外面走廊上雖然有電扇嗡嗡作響,但送進來的氣流只夠偶爾吹動一張紙片。
雅各布就快從衛生間里出來了,然後哈羅德才能進去,因為他們的床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