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雷德·格林為首的幾個人,現在每天都會到馬文·帕克爾家的草地上聚會。在熾熱的陽光下,大家都更加義憤填膺,尤其是看到運送復生者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開到阿卡迪亞主幹道上的時候。
最初幾天,約翰·沃特金斯一直用自家卡車上找到的一小片木頭計算復生者的人數,滿五個他就在上面打個鉤。才第一周,他就數了超過二百人。
「等不到他們把復生者抓完,我的鉛筆就要用光了。」他對大家說。
沒人回答。
偶爾,弗雷德也會說:「我們不能這樣忍下去了。」他總是搖搖頭,喝一大口啤酒,雙腿抽動一下,好像要奔向什麼地方。「這竟然就發生在我們自己的鎮子里。」他說。
誰也說不清,弗雷德說的「這」到底指什麼,但是大家都明白意思。他們都意識到,有一件超乎他們想像的大事正在眼皮底下發生。
一天下午,大家都站在院子里,眼看著一輛卡車上的復生者們下來。「你們一定不相信,火山是會生長的,對吧?」馬文·帕克爾說。他個子很高,瘦得皮包骨頭,膚色蒼白,頭髮則是鐵鏽的顏色。「不過這是真的,」他接著說道,「上帝作證,這都是實話。有一次我聽人說,有個女的家裡,後院就有座會長大的火山。一開始只是在草地上鼓起一塊,就像個鼴鼠洞之類的。第二天就大了一些,再過一天又大一點,一天天大起來。」
沒人說話。他們只是聽著,腦子裡想像著土堆、岩石、火焰等種種恐怖的景象。街對面,復生者正從卡車上下來,清點數目之後,列隊進入阿卡迪亞。
「後來,這座小山長到大概十英尺高,她才開始害怕。你們肯定想不到,一個人要花那麼久才會被這種事情嚇到,是吧?但是事實的確如此。開始時沒人著急,任憑事態慢慢發展,直到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她還能怎麼辦呢?」有人問。
沒人回答,那女人的故事還在繼續。「等到她叫人來時,她家已經到處都是硫黃味了。後來鄰居也來看,他們的腦子好歹轉過彎來,決定去查一下,院子里這個從鼴鼠洞長成小山的東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到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不是嗎?」
有人問道:「那他們還能怎麼樣呢?」
但是這個問題仍然沒有人回答,故事繼續發展:「有幾個科學家過去四處看了看,這裡測一測,那裡驗一驗,諸如此類。你們知道他們對那女人說什麼嗎?他們說:『我們覺得你最好搬家。』你們能相信嗎?他們就撂下了這句話。於是她失去了自己的家,這可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權擁有的東西,是每個人真正擁有的東西——上帝賜予的家園!而他們只是轉了個身,跟她說,『唉,倒霉呀,姑娘。』
「沒過多久,她就打包行李搬家,收拾好一輩子攢下來的家當,匆匆忙忙走了。後來鎮子里其他人也都跟著走了。就因為她家後院開始生長的那個東西,每個人都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大的那個東西,所有人都跑了。」他喝光啤酒,捏扁啤酒罐,扔到自家的草地上,咕噥著說,「他們一開始就該採取行動,最初看到草地上有個土包,心裡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時候,他們就應該鬧出點大動靜。但是,沒有,他們都在猶豫,特別是那個女人。她猶豫了,結果鎮上的每一個人都因此受害。」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汽車來了又去,這群人就沉默地看著。他們都有種共同的感覺,就在此刻,他們被世界出賣了,也許好多年以前,他們早就被出賣了。
他們覺得,這一輩子,整個世界都在欺騙他們。
就在第二天早上,弗雷德·格林出現了,還帶著他的示威者標誌。那是一塊漆成綠色的膠板,上面寫著大紅色的標語:「復生者滾出阿卡迪亞」。
弗雷德·格林自己也不知道抗議到底有什麼用,他不確定這樣做有什麼好處,是否一定會有結果,但是至少,這讓他感覺自己有所行動。他曾經夜不能寐,輾轉反側,每天早上都疲憊不堪,卻不知為什麼會這樣。現在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無論如何,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貝拉米探員坐在桌子前,蹺著腿,西服馬甲敞著,真絲領帶也比平常鬆了一英寸,哈羅德還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像現在這麼放鬆。他還不確定自己是怎麼看待貝拉米的,但是他明白,如果自己到現在仍然不討厭貝拉米,那就說明自己很可能非常喜歡他。人的心理都是這樣。
哈羅德嘖嘖有聲地吃著煮花生,手指之間還夾著一根香煙,一縷灰白色的煙霧在他臉前升起。他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一邊將手指間咸滋滋的汁水抹在褲腿上,反正露西爾不在,也抗議不了。吃得興起時,他就深深吸上一口煙,再吐出去,一點也不咳嗽。這些天他努力讓自己吐煙的時候不咳嗽,雖然費點勁,但是他在學習。
以阿卡迪亞如今這樣的形勢,貝拉米探員已經難得有機會和哈羅德單獨聊聊天了,今天算是幸運。哈羅德一步也不願意離開雅各布。「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她不會饒了我的。」他曾經說過。
不過有時候,哈羅德會同意讓雅各布和某個士兵在另外一個房間坐一會兒——只要讓他知道是哪一個房間,貝拉米便趁這段時間問他幾個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你感覺怎麼樣?」貝拉米問道,筆記本也準備好了。
「我想,至少還活著吧。」哈羅德把煙灰彈到一個小小的金屬託盤裡,「不過這段時間,所有人不都活著嗎?」他吸了一口煙,「貓王活過來了沒有?」
「我會去調查看看。」老人咯咯直笑。
貝拉米背靠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重心,好奇地注視著這位南方老人。「那麼您有什麼感覺?」
「你玩過扔馬蹄鐵的遊戲吧,貝拉米?」
「沒有,但是我扔過布希球。」
「那是個什麼玩意兒?」
「就是馬蹄鐵遊戲的義大利玩法。」
哈羅德點點頭。「我們有時間應該扔幾把馬蹄鐵,而不是干這個。」他伸出雙臂,指了指他們坐著的這間狹小憋悶的房間。
「我盡量努力吧,」貝拉米笑笑說,「您覺得怎麼樣?」
「你已經問過我了。」
「您沒有回答。」
「我回答過了。」哈羅德又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
貝拉米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然後把鋼筆放在本子上,拍了拍,好像在說:「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哈羅德。我向你保證,沒有記錄,沒有照相機,沒有秘密麥克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名警衛站在門外,他聽不見我們說話,就算能聽見也不想聽。他站在那裡,只是因為威利斯上校的命令。」
哈羅德默默地把一碗煮花生吃完,又抽完煙,其間貝拉米只是坐在桌子對面,安靜地等著。老人又點上一支煙,有些誇張地長長吸了一口,直到肺里容不下更多空氣為止。然後他一邊吐氣,一邊咳嗽,接著不停地咳起來,最後氣喘吁吁,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咳嗽終於止住了,哈羅德鎮定了一下心神,接著貝拉米說話了:「您感覺怎麼樣?」
「只不過咳得比以前厲害一些。」
「可是您不讓我們做任何檢查。」
「不了,謝謝,探員先生。我老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不過我還不至於像那個男孩一樣得動脈瘤。我也不會傻到去相信這種『疾病』,你們的士兵整天竊竊私語這些。」
「您真是個聰明人。」
哈羅德又吸了一口煙。
「關於您咳嗽的原因,我個人有一點猜測。」貝拉米說。
哈羅吐出長長的一口煙,幾乎是直線形的白煙。「你和我老婆都猜過。」
哈羅德把香煙從嘴裡拿出來,又把那個裝滿花生殼的碗推到一邊。他兩手放在桌子上,低頭看著它們,發現這雙手真的老了,滿是皺紋,記得以前看到它們時還沒有這麼瘦弱呢。「我們談談吧,馬丁·貝拉米。」
貝拉米探員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挺直了背,彷彿準備要干一番大事。「您想知道什麼?您來問,我盡我所能回答。我只能做到這一點,您也一樣。」
「很公平,探員先生。問題一:復生者真的是人嗎?」
貝拉米頓了一下,他似乎有些走神,好像腦子裡有畫面一閃而過。接著,他盡量用自信的語氣回答:「他們看起來是人。他們會吃東西,其實吃得還挺多,他們會睡覺,雖然只是偶爾,但是真的睡覺;他們能走路,會講話,有記憶。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他們都能做。」
「但還是很古怪。」
「是的,他們有一點古怪。」
哈羅德突然大笑起來。「有一點,」他說,腦袋上下點了點,「死而復生在人們眼裡已經僅僅是件『古怪』的事了,那麼這『古怪』已經持續多久了呢,探員先生?」
「到現在幾個月了吧。」貝拉米不疾不徐地說。
「問題二,探員先生……還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