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蟻 鐵漿狂

這團東西,正是令騎西家感到如同冰封般的恐懼、把一家人拖進絕望深淵的稚市。若此時他露出全身的話,或許其身影長得就如同奇蟲一般。不祥的蒸氣圈和殘疾的身體一同運動,其手所碰之處,感覺就像是立刻便會變成什麼帶毒之物似的。然而,他醜陋的手腳藏在青葉的陰影下,令人不快的妖怪般的頭蓋模樣也被其襯托渲染,完全無法找到變形的關要。裹在肚子上的黑肚兜不時閃現,使周圍的氣氛詭異絕倫。不知怎麼回事,稚市如操舵機般猛然轉動著兩臂,不時望望瀧人,瘋狂地向著前方的樹蔭爬去。而在身後追趕著他的,唯有從槲樹葉縫間射下的一線陽光。

瀧人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儘管她的眼睛渾圓,眼前出現了如此可怕的景象,但眼中卻不見往日那種病態的、如同覆蓋了一層膜的灰暗。

這,便是整個故事中最令人吃驚的奇特之處。

實際上,這種觀念極為可怕。生下了一個身上帶有惡疾斑痕的畸形兒——人世之中,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嗎?但瀧人對此絲毫沒有感觸。不管再怎樣大膽的想法,她的實際知識都遠遠無法理解,只能默默看著這奇特的畸形兒。縱然如此看著,她心中都波瀾不驚。眼前這塊從腹中掉下來的肉,以她看來,就像是無害的家畜,對她沒有任何影響——事實就是如此冷酷。須臾,她向著樹瘤張開雙臂,露出了得勝般的微笑。

「竟然說那是麻風病?簡直就是愚昧至極。那些人滿腦子都是這愚不可及的想法,令人畢生嘆息不止。他們輕易拋卻一切,但這並非是稚市所致,只是無知——僅此而已。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扮出一臉認真的表情,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訴他們了。居然說是麻風病?不,其實他那令人不忍目睹的畸形,是我一手造成的。別說稚市,當時,就算是更加令人吃驚的東西,我的精神亦足以創造出來。這絕非麻風病。若要證據的話,就看看這個好了……」

說著,瀧人抱起稚市,把他倒吊膝上,嘴唇貼著稚市的腳踝,愛撫般舔了起來。唾液潮濕地順著腳踝往下滴落,感覺就像是膿液一樣。然而就連這樣的動作之中,瀧人都保持著異樣的冷落和鎮定,舔夠之後,又如同觀察試管似的高高吊起稚市的身體。

「就是這樣。只要稚市的這副模樣不得先父遺傳……這正是先父遺傳。但除了你之外,我既沒有戀人,也沒有丈夫。那這先父究竟是誰?所謂先父遺傳,一般是說前夫的影響,顯現在與後繼丈夫之間的孩子身上,大多數的例子都只是皮膚、瞳孔、發色或傷痕之類,而我這樣的先父遺傳則是稀世罕見——說是罕見中的奇蹟亦不為過。那一瞬間讓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之深。比方說,如果蒙上兩頭牛的眼睛,讓它們無法記住對方,相互交配。隨後再將公牛牽走,解開母牛的眼罩,其後生下的牛犢,就會長出與後來和母牛同居的公牛相似的毛色。而對我而言,後來的公牛就是鵜飼邦太郎的四肢。當時我已懷孕四個月,而他的手腳就連指頭都潰爛得令人不忍目睹,那情景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中。」

這絕對堪稱一個只有瀧人才知曉的秘密。而那個令騎西家驚駭莫名的惡疾印記,一旦查明了其根源由來,非但並不可怕,甚至還是瀧人眼中一塊惹人疼愛的印記。然而此時此刻,瀧人臉上漸漸現出了一種孩子看到玩具般的神色,想要擰下其手腳的衝動逐漸變強。最後,她一臉嫌惡地把那個不停拍打著手腳的啞巴怪物扔進了身旁草叢。

「在你看來,稚市對我不過是一件玩物罷了。啊,玩物——如此一來,稚市的存在,與其說是命運,倒不如說是我這股孤獨的精神力所發散出來的一種強烈的現象。這令我的心中更充斥了狠狠耍弄上一通的衝動。我對那團低能無比的物質曾施以各種訓練,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雖然開始時我就嘗試了適用於低能兒的測試,但之後我依然不得不再三降低難度。而令人羞於出口的是,獲得成功的只有兩種動物意識的實驗——一種是製造一個多歧路,且長短不一的迷宮,讓小家鼠從中通過;另一種則是除了蛞蝓外再無任何動物具備的背光性——方才你也看到了,一旦有陽光照射到背後上,那孩子就會發瘋似的爬進草木陰影。這就是那孩子僅僅具備的神經。請你千萬別叱責我,說我這個母親太過殘忍。首先這是因為你自己的失足,才會種下這不幸的萌芽。既然如此,再怎樣不祥的黑色之花,要綻放的話就讓它綻放好了。我的心中,不過只是存在著一種幻覺般的想法——無論是誰,心中都必定有著多愁善感的軟肋。大人也好,孩子也罷,不管是誰,在這山谷之中,一旦離開了玩具,都是無法活下去的。」

瀧人怔怔地望著在樹蔭下爬開的稚市的身影。玩具——寵物。眼下,稚市就如同蛞蝓一樣背對著光,艱難地在迷宮裡爬行——這不過是意識令他如此的。而不停躍動的瀧人心中的苦悶,亦不可不聆聽一番。若真的存在她活下去所必須具備的條件,那麼不管這條件如何抑鬱、肅穆,她都必須尋覓。然而,等到稚市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之後,瀧人的目光停留在了身旁的一朵大蘑菇上,嘴裡如同掰數念珠似的,講述起了家裡每個人的情況。

「接下來,我就給你說說孩子祖母的事吧。她至今依舊沒有捨棄昔日的夢。遲早一天,馬靈教會重回人世——她心中如此堅信,而那不可思議的力量,亦是與日俱增。但儘管如此,其肉體的衰老,卻再也無可挽回。就像這朵長著白色觸肢的蘑菇一樣,額發散亂地下垂,遮擋住半邊臉。然而她雖到了那樣的年紀,卻依舊不願停止染白髮,而且非常不喜歡我來這片樹林,每天清晨在御靈所中祭禱之時,也把我視作污穢者,不讓我入內,但這反而令我輕鬆不少。其道理,也正是因這樹瘤的模樣,看來就像是眼口溶化的麻風病末期的樣子。但對我而言最可怕的,是前些日子她把我偷偷叫去,徹底決定了我的命運。就算現在的這個十四郎死了,我也不能離開這個家,要一直帶著弟弟喜惣。因此,如果一直糾纏著我的就是那難纏的影子,我情願將自己交到惡魔的手中。對,從那之後,我將那既無情義又無悔恨的針一直緊緊抱在胸前,不是合情合理的嗎?」

說著,瀧人皺眉看了看樹瘤的花紋,彷彿在身旁感到了十四郎當時的呼吸,而其身形也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一樣。但瀧人隨後便抬頭仰望著小法師岳突兀險峻的崖壁,說道:「而那個被定為我接下來的夫婿的喜惣,就如同那座山一樣巋然不動。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整個身體就像雕像一般,長滿了粗豪的肉塊。儘管他一如往昔,稍稍有些愚魯,卻整天和兄長一道,在山野間往返穿梭。而他似乎也看透我這顆心的每個角落,為了讓我成為他的媳婦,變得更加註重健康,千方百計想要比他的兄長活得更久——他心中就是這樣想的,所以日夜不停鍛煉身體。白痴的媳婦——這不知何時便會到來,如同明日之夢一般的影像,不停在我心中閃過。倒不如索性化作一團烈焰熊熊燃燒吧,這樣的話,還……」

瀧人的臉上掠過了面對某種場合的異常決心,她咬住嘴唇。但這強硬的情緒又忽然消解開來,一陣紅光在她的眼中閃過。只見她輕輕鼓動著鼻翼,這種情慾般的衝動捲起了旋渦似的波瀾,在她全身擴散開來。

「如今,時江已經成了家中唯一令人感到心痛的人。她如同失去了本體,只剩下倒映在泉中的影子一樣地活著。那姑娘長了一張冰冷清靈的臉,只要水面稍有動靜,便會躲藏得不知去向。因此,雖然婆婆總是一臉嫌惡,任性胡為,但一旦受到感動,就會慵懶地閉上眼睛,逃避無蹤。對,也虧得我能明白此事。她就像畏懼兄長十四郎的凶暴一樣,我在她眼中也——不,就連我在她的面前也不能粗聲喘氣,知道甚至就連她自己的心跳也隨時可能會打破水面的平靜,但除了時江之外,又有誰能讓我寄託那份對你的熱情呢?她的那張臉,完全就是和你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但她卻又顯得有些憔悴,臉上的陰影愁雲過多,缺少你那種能將我緊緊抱住,甚至令我喘不過氣的力量。如果我的這份執著,還能幫上一點無謂的忙的話,那便是讓她變得更加與你相似。你覺得,我會想到些什麼呢?我想到的就是鐵漿 。如今這世道,若有人擦抹鐵漿的話,必定被人當成瘋子或變態,但事實上,我心中的地獄滋味讓我必須這樣。而說到我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正如大谷勇吉的《顏妝百傳》和三世豐國的《似顏繪相傳》列舉的一樣,如若口含鐵漿,男旦就不必每日腮上含綿,自會將臉部的明暗差別給消除掉。因此,所謂『豐頰』這種長相,就是因皮膚的陰影被更濃的鐵漿所吸收而生成的。但當我下定決心,向時江提出這要求時,她當場就把手中裝有早鐵漿 的壺給摔到了地上,不停地顫動著肩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看到此情此景,更加刺激了我的激情,我猛然緊緊抱住她的肩頭,那股不禁令我想要揉碎她肩頭的低俗慾念,徹底佔據了我的身心。自那之後,就連我自己也能清楚感覺到體內萌生了肉慾之芽,一種遲早一天想要像佔據你一樣,連同時江的身體也獨佔的慾望,在我心中開始抬頭。那具雪白的肉體,化為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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