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伊麗莎白正在看社會學課本,聽見聲音,她抬起頭,吃了一驚。說話的是一個長相極為普通的年輕人,身上穿著一件綠色的工作服式樣的外套。一時間,她發現這人看上去很面熟,彷彿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可是,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沒有持續很久。這人身高跟她相仿,很瘦,而且……在抽搐。沒錯,是抽搐。雖然他的身體不在動,可是,那種抽搐似乎發自於皮下,肉眼看不見。他的頭髮是黑色的,非常凌亂。他戴著一副角質眼鏡,一雙深褐色的眼睛被厚厚的鏡片給放大了,而且,那鏡片看上去很久沒有擦拭了。
不對,她很肯定,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怎麼會呢,」她說,「我不相信。」
「你需要一個草莓口味的雙色甜筒。我說得對嗎?」
她沖他眨了眨眼,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
在她大腦深處的某個角落,一直有一種對冰淇淋的渴望。快要期末考試了,她正在學生活動中心三樓的小單間里複習功課,還有很多內容沒有看呢!
「對嗎?」他微笑著追問道。此時,他顯得不是那麼過於緊張,那張近似於醜陋的臉龐,不知怎的,也變得有吸引力了。
「酷」這個詞兒在她腦海里閃現,對於男孩兒來說,這個詞兒並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可此時,他臉上掛著笑容,這個詞兒用在他身上,太貼切了。她也不自覺地笑了,想把這個微笑阻擋在雙唇之間,可來不及了。甜筒,她不需要,這個古怪的傢伙想給她留下某種印象,可他選的時機不對,這是一年中最糟糕的時段,她不想為此浪費時間,《社會學入門》還有十六個章節等著她征服呢!
「不需要,謝謝,」她說。
「別這樣。你太用功了,你會頭痛的。你已經連續兩個小時沒有休息了。」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一直在看著你,」他回答得很迅速,這個時候,他臉上那種討人喜歡的笑容在她那兒沒有得到回應。她已經感覺頭痛了。
「嗯,你可以走了,」她的口氣比想像的更嚴厲,「我不喜歡別人注視我。」
「對不起。」她有些可憐他,她有時對那些流浪的小狗也會產生這種憐憫。那件綠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似乎太大了,而且……是的,他腳上的兩隻襪子不是一對。一隻是黑色的,另一隻是褐色的。她原本打算微笑,可還是忍住了。
「我有好幾門功課要考,」她輕聲地說。
「當然,」他說,「那好吧!」
她一言不發,默默地看著他。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書。可是,這次見面的殘留影像還在:草莓口味的雙色甜筒。
當她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十五分了。愛麗絲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一邊聽尼爾·戴蒙德的歌,一邊看《O的故事》。
「我怎麼不知道教育史課上布置了這個作業,」伊麗莎白說。
愛麗絲坐了起來,說:「開闊我的視野,親愛的。展開我智慧的翅膀。提高我……莉茲?」
「嗯?」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沒有,抱歉,我——」
「寶貝兒,你看你那樣兒,好像剛被人揍了一頓似的。」
「我今晚碰見一個人,怎麼說呢,有些滑稽。」
「是嗎?如果有誰能夠把偉大的羅根和她最愛的課本分開,那這人肯定不尋常。」
「他叫愛德華·傑克遜·海默,三年級的,天哪,又矮又瘦,頭髮髒兮兮的,好像華盛頓生日之後再也沒洗過。對了,還有腳上那雙襪子,不是同一雙,一隻黑色的,一隻褐色的。」
「我過去一直認為你是那種很博愛的類型。」
「跟那沒關係,愛麗絲。我當時正在學生活動中心的三樓——智囊團——他邀請我下樓去餐廳吃冰淇淋甜筒。我說不去,他沒說什麼,就離開了。可是,我心裡老是想著冰淇淋,就是放不下。後來,我扔下書,剛準備休息,他又出現了,兩隻手各拿著一個大大的、流著奶油的、草莓口味的雙色甜筒。」
「結局呢?我等不及了。」
伊麗莎白哼了一聲。
「咳,我實在沒法推辭。就這樣,只好讓他坐下了,你猜怎麼著?他去年也選了布倫納教授的社會學課。」
「奇蹟層出不窮,上帝仁慈!聖誕節的歌珊地 ——」
「聽著,真的很神奇。那門課我很怵,你知道嗎?」
「知道。實際上,你連做夢都在想著那門課。」
「我平均分78,我得達到80才能繼續拿獎學金。這就是說,我期末考試最低得考到84分。咳,那個愛德·海默說,布倫納每年的考卷都差不多。去年的卷子,愛德都記得。」
「你的意思是,他有那個什麼……照相機一樣的腦袋?」
「沒錯,你看這個。」她翻開社會學課本,拿出三張筆記本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愛麗絲接過那幾張紙。
「好像都是多項選擇題啊。」
「是的。愛德說,這是布倫納去年的試卷,一字不差。」
愛麗絲淡淡地說:「我不相信。」
「可這些題覆蓋了所有的內容!」
「不管怎麼說,還是不相信!」她把紙還給伊麗莎白。
「就因為那個怪人——」
「他不是怪人,別這樣說他。」
「好吧。你不會因為那個小傢伙的蠱惑,從此不再複習功課,光背這些吧,對嗎?」
「當然不會,」她有些不自在地說。
「即使這個很像是考題,你認為這樣做道德嗎?」
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聽了她的話,她很生氣,一股腦地把心裡所想全都說了出來:「你當然道德了。每學期都在系主任的優秀生名單上,你家人出錢給你上學。你不是……嘿,對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愛麗絲聳了聳肩膀,繼續看她的書,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不,你說的對。不關我的事兒。但是,你難道就不看書了?繼續複習……保險起見。」
「我肯定繼續複習。」
可是,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看愛德華·傑克遜·海默提供給她的那份考試題。
考試完畢,她走出大教室,他在門口坐著,身上還是那件松垮垮的綠色工作服。他站起身,討好般地沖她笑笑。
「考得怎麼樣?」
她一陣衝動,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此時的輕鬆心情,她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我想我能拿到優秀。」
「真的嗎?太棒了。想吃漢堡嗎?」
「好啊!」她漫不經心地回答說。她還在想考試。試卷跟愛德給她的那份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她做得非常順手。
吃漢堡的時候,她問他期末考試準備得如何。
「我沒有考試,我是優等生,我免考。我功課一直不錯,所以我不用考試。」
「那你怎麼還在這兒呢?」
「我必須得知道你考得怎麼樣,不是嗎?」
「愛德,這沒必要。你是好人,可——」他眼睛裡那種直率的神情讓她感覺困惑。那種眼神,她以前看見過。她是個聰明的姑娘。
「有必要,」他輕聲說,「必須的。」
「愛德,我很感謝你。我想,是你幫我保住了獎學金。我真的很感謝你。但是,你知道,我有男朋友。」
「穩定的?」他問道。雖然他在努力剋制,但他的聲音還是不小。
「很穩定,」她的聲音跟他的有得一比。
「快訂婚了。」
「他知道他是個幸運兒嗎?他知道自己很幸運嗎?」
「我也很幸運,」她說。她想到了托尼,朗巴德。
「貝絲,」他突然說。
「什麼?」她吃了一驚。
「沒人這樣叫過你吧,對嗎?」
「沒有……怎麼?沒有,沒人這樣叫過我。」
「連他也沒有?」
「沒有——」托尼叫她莉茲。有的時候叫她莉齊,更難聽。
他靠近她,說:「可是,你最喜歡貝絲,對嗎?」
她哈哈大笑,以掩飾自己的不解。
「世上不管什麼——」
「沒關係。」他咧開嘴,露出了討人喜歡的微笑。
「我就叫你貝絲,更好聽些。你快吃你的漢堡吧。」
三年級結束了,她即將跟愛麗絲告別。她倆在一起關係有些僵,對此,伊麗莎自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她認為這可能都是她不好。社會學的期末考試成績公布的時候,她得意地歡呼起來,她的反應有些過火了。她考了97分一系裡排名第一。
咳,在機場等航班的時候,她對自己說,在三樓的小房間里,她為了考試,填鴨式地死記硬背,如果說有什麼不道德的事情,那可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