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殺人機器

亨頓警官到達洗衣房的時候,救護車正準備離開—一漫慢地,沒有拉響警笛,也沒有跳閃警燈。

不祥的徵兆。

辦公室擠滿了人,他們來回踱著步子,一言不發,有的還在抽泣。工廠空無一人,遠處,大型的自動洗衣機還沒有斷電。亨頓立即警覺起來,群眾應該聚集在事發現場,而不是待在辦公室里。這是常理——人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衝動,都想去親眼看一下屍體。當然,這是一種要不得的衝動。亨頓感覺胃裡一陣痙攣,每逢形勢緊張,他都會這樣。十四年了,他一直忙於清理高速公路和高樓大廈下面大街小巷的人類垃圾,但卻始終沒能消除自己胃裡抽搐的感覺,彷彿某個邪惡的東西已經在那裡生根開花了。

一個身穿白襯衣的男人看見亨頓,有些不情願地朝他走過來。他像頭野牛,腦袋從肩膀中間伸出來,因為高血壓或是長期酗酒,鼻子和臉頰通紅。他兩次張開嘴,有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卻欲言又止。亨頓等不及了。

「你是這兒的老闆嗎?是加特利先生嗎?」

「哎呀,我不是……我叫史坦納,是工頭。上帝,這——」

亨頓掏出筆記本:「史坦納先生,帶我去出事現場看看,跟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史坦納的臉似乎更加蒼白,鼻子和臉頰上的紅斑異常明顯,就像是胎記。

「我一定得去嗎?」

亨頓揚了揚眉毛,說:「恐怕你沒有其他選擇。我接到電話說,事情很嚴重。」

「嚴重——」史坦納似乎在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一時間,他的喉結上上下下,彷彿爬在棍子上的一隻小猴子。

「弗羅里太太死了。天啊,我真希望比爾·加特利在場。」

「發生什麼事兒了?」

史坦納說:「你最好去那邊看看。」

他領著亨頓往前走,經過一排手動壓力泵,一台襯衣摺疊機,然後在一台機器旁邊停了下來。

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摸著自己的額頭,說:「警官先生,你還是自己過去看看吧。我可不敢再看了。我……我不能。抱歉。」

亨頓邁開步子,走到那台機器的後面。他從心裡瞧不起這個人,他們經營不規範,投機取巧,盜取民用管道的蒸汽。他們不採取任何保護措施,任意使用有毒的清洗劑。你看,終於出事兒了,有人受傷了,也許,死了。出事兒了,他們連看都不看。他們不敢——亨頓看見了。

機器依舊在運轉。沒有人管它。那台機器,他後來得知:海德里-沃森6型快速熨燙摺疊機。

名字又長又拗口。在這兒負責熨燙、清洗的人給它起了個更好的名字:絞肉機。

許久,亨頓獃獃地盯著那裡,在十四年的執法生涯中,他第一次背過身去,顫抖的手捂住嘴巴,他吐了。

「你吃得不多,」傑克遜說。

女人們在屋裡,一邊準備飯菜,一邊聊天。

約翰,亨頓和馬克·傑克遜坐在草坪上的椅子上,旁邊就是香噴噴的烤肉。傑克遜話里的意思,亨頓明白。他微微一笑,的確,他什麼也沒吃。

「今天這事兒真糟糕,」他說,「最糟糕的一樁。」

「車禍?」

「不是,是工廠的事兒。」

「很難應付嗎?」

亨頓沒有立刻回答,但他臉上不自覺地顯出一絲苦笑。他從放在他們中間的攜帶型冷藏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開瓶蓋兒,一口氣喝了半瓶。

「我想,你們這些大學教授對工業洗衣房一無所知吧!」

傑克遜抿著嘴樂了,他說:「我這個教授跟他們不一樣。我上大學的時候,曾經在這樣的工廠干過一個暑假。」

「照這樣說,你了解那種稱為快速熨燙機的東西了?」傑克遜點點頭,回答說:「當然知道了。把洗好的東西放進去,主要是床單和亞麻製品。那是一種很大、很長的機器。」

「你說的沒錯,」亨頓說,「一個名叫阿黛爾,弗羅里的女人,在城那邊的那家藍帶洗衣廠工作,她被卷進機器里了,那台機器把她吸進去了。」

傑克遜突然臉色大變。

「可是……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啊,約翰尼。有保險杠的。萬一哪個女工在往機器里放衣物的時候,不小心連手也放進去了,那個保險杠會立刻做出反應,機器隨之就停下了。至少,在我的記憶里,是這樣的。」

亨頓點點頭,說:「沒錯,這是州法律要求的。但是,這種事情的確發生了。」

亨頓閉上眼睛,黑暗中,他又一次看見那台海德里—沃森型快速熨燙機,仍然是那天下午的那種狀況。從形狀上說,它像一個長方形的大盒子,三十英尺長,六英尺寬。在衣物入口處,有一個保險杠,下面是一塊移動的帆布皮帶,先是上坡,然後下坡,但坡度不大。皮帶周而復始,不斷將半干且皺巴巴的床單輸送至十六個滾動的圓筒中間,這些巨型圓筒是機器的核心部分。圓筒上下各八個,床單從中間經過,兩排超高溫的鐵塊將它們壓得像一片片火腿。圓筒里蒸汽烘乾的溫度最大可調至三百度。皮帶上床單接受到的壓力為每平方英尺八百磅,這樣,床單上的褶皺全部被抹平了。

不知怎的,弗羅里夫人被皮帶纏住,拖進了機器。石棉包裹的鋼製滾筒被鮮血染得通紅,彷彿刷了一層油漆,機器中冒出來的蒸汽也充斥著令人反胃的血腥味。白襯衫和藍褲子的碎片,甚至還有撕碎的文胸和內褲,在三十英尺以外,機器的另一端,被甩了出來,大片的衣物被自動摺疊,整齊、怪異,血跡斑斑。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只要進入機器的東西,都會被摺疊起來,」他對傑克遜說。說話的時候,他喉嚨里還殘存著膽汁的味道。

「但是,馬克,人體不是床單。我看見……她只剩下……」此時,他跟那位不幸的工頭史坦納先生一樣,說不下去了。

「他們把她裝在一隻籃筐里,抬出去了。」他的聲音很輕。

傑克遜吹了一聲口哨,說:「誰該對此事負責呢?洗衣廠,還是州檢察員?」

「還不知道呢,」亨頓說。那個恐怖的場面還滯留在他的腦海:那台機器呼哧呼哧地冒著蒸汽,哐當哐當地轉動,鮮血像水流一般,沿著綠色的機身向下淌,皮肉被燒灼的臭味在空氣中瀰漫……「這要看是誰負責審核的那個天殺的保險杠,它在什麼情況下通過鑒定的。」

「如果是管理方,他們能推卸責任嗎?」

亨頓微微一笑,但笑容中絲毫沒有幽默的成分。

「馬克,那個女人死了。如果加特利和史坦納在快速熨燙機的維護上有作假的問題,那麼,他們是要坐牢的。無論他們跟市政府有什麼關係。」

「你認為他們有作假的嫌疑嗎?」

亨頓想到那家藍帶洗衣廠,燈光昏暗,地面潮濕、打滑,有些機器超齡服務,發出陣陣嘎吱嘎吱的聲響,令人難以置信。

「我認為很有可能,」他平靜地說。他們站起身,一起進屋去了。

「約翰尼,跟我說說當時的情況,我很感興趣。」

亨頓關於那台絞肉機的推測完全錯誤:機器沒有問題。六名州檢查員對機器進行了檢查,隨後是詢問,一項接著一項。結果,一無所獲。陪審團關於死亡的裁決是:意外死亡。

對此,亨頓目瞪口呆。聽證會後,他攔住一位檢查員,羅傑·馬丁。馬丁是個細高個,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厚得像玻璃杯的底座。面對亨頓的問題,他手握著一支圓珠筆,神色有些不安。

「沒有異常?跟那台機器絕對沒有關係?」

「沒有,」馬丁說,「當然,那個保險杠是問題的關鍵。可是,它運行正常。你聽見吉蓮夫人的證詞了,肯定是弗羅里夫人手伸得太長了。沒有目擊證人,其他人都在忙於自己的工作。她開始喊叫的時候,她的手已經進去了,機器把她的手卷進去了。工友們沒有想到把她的手臂砍斷,只是一味地想把她拽出來。在那種情況下,他們也是慌了手腳。另一位女工,基恩夫人,說,她記得自己跑過去把機器關了。但是,事後大家推測,在慌亂中,她很可能按錯了按鈕。在那個時候,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都於事無補了。」

「照你這麼說,那個保險杠失效了,」亨頓直截了當地說,「除非她的手超過了保險杠的限定位置。」

「不能這麼說。保險杠上面有一個不鏽鋼保護罩,保險杠沒有出問題,它是電動的,跟機器是一體的。如果保險杠壞了,機器就停了。」

「那麼,天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

「我們也不知道。我和我的同事們一致認為,唯一的可能就是弗羅里夫人從上方跌入機器。事情發生的時候,她的雙腿還在地上,有十幾個人可以作證。」

「你們這是在描述一起離奇的事故,」亨頓說。

「不是,可有一樣,我們無法弄清楚,」他頓了頓,遲疑了片刻,接著說,「亨頓,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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