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第五十四章

傑克森在車裡給路易絲打了電話。他從赫茲租車公司里租了一輛蒙迪歐,正在向倫敦開去。

可是他似乎還沒準備好回法國。也許他永遠都不會準備好。他沒有開尾燈,正在以每小時90英里的速度急速駛向郡境線,簡直像子彈一樣快。他正在駛向加拿大的邊境線,他正在德克薩斯州塵土飛揚的偏僻道路上開著,心裡轉悠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念頭。他是自己聽過的每一首歌中的人物。他試著用「家」這個詞讓自己的頭腦冷靜下來,可是這個詞聽起來並沒有那麼撫慰人心。心在哪裡,家就在哪裡,朱莉婭是這麼說的。她跟別的女孩有那麼點不一樣,而且她從來不是他希望的那個樣子。他或許可以說,他的心在朱莉婭那裡,可也許他這麼想只是想讓自己覺得好受些,讓自己覺得不那麼孤單。對不起,傑克森,孩子不是你的。他跟她說他不介意,他說不管孩子的父親是誰,他的心意並不會改變,這些話讓他自己大吃一驚,因為他發現這其實是自己的肺腑之言,可朱莉婭卻說:「好吧,是我的心意改變了,傑克森。」然後一切都結束了,他們玩完了。原本還是好好的,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轉眼間就都變了。這樣對大家都好,親愛的。她說的是真的嗎?老實說,他還真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他慌得自己的心被人掏走了,那個人還沒用麻醉劑。而且雖說他已經是這麼個老傢伙了,他卻還得這樣若無其事地過下去,因為人們都是這麼做的,你要從跌倒的地方爬起來,面對所有艱難險阻,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前進。走下去。

可他真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已經同他姐姐一起被埋入了地下,就在他坐在賈德太太家那張鋪著塑料桌布的桌子旁,吃著雞肉餡餅的時候,這麼多年來,或許心就一直沒在他身上。

新的領域,新的未來。倫敦,全世界被剝奪權力者之家,看起來是個可以讓人花一段時間迷失自己又找回自己的好地方。在博德斯的一個服務站里,他買了一套三碟裝的塔拉與摩城 金曲唱片。

他並沒有突然改變自己聽音樂的品味,他只是覺得開車時聽聽陽光一點的調子應該是個不錯的主意,而這些歌手就可以給你帶來這種體驗(雖說,他對那些女歌手的鐘愛一如從前),他們確實能讓音樂活起來。坐在車裡的感覺好得讓人難以想像,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摸著方向盤,再沒有比這更舒心的事了。即使是輛蒙迪歐。他感覺又做回了自己。

「好啊,你。」當她接起電話,口氣相當刺耳地說出「刑偵科督察路易絲·門羅」時,他說道。

電話那邊是長久的沉默。維爾威萊茨海里撈針 而一無所獲之後,她用比平常柔和得多的語氣說道:「也好啊你。」

「我在路上。」他說,(四個多麼美妙的詞。)「沒能跟你說再見,我很抱歉。」

「就是說你在這裡已經完事了,沒必要再待下去了,諸如此類,對吧?」她說,「神秘的陌生人離城而去,再回頭只見來路漫漫,他因此置身事外地點起一根咀嚼過的雪茄,心裡想著這個城市不知將要發生什麼事情,跟著他便踢了一下馬刺,策馬狂奔而去。」

「好吧,雖然我其實很不願意讓你失望,不過我開著輛租來的蒙迪歐,剛過北方天使 那裡。」

「還有斯莫基 唱著布魯斯。」

「對。就是這些調調。」

「你必須回來。」

「不。」

「你假冒警務人員。你擅自離開了罪案現場。」

「我從沒去過那兒。」傑克森說。

「有目擊者證明你在。」

「誰呢?」路易絲嘆了口氣,「好吧,其中一個顯然已經死了。」

「我們的朋友特里。」

「另一個要求被送往修道院。」

「這應該是馬丁了。」

「不過還有第三個目擊者,她現在看起來神智已經非常清楚了。」路易絲說。

「第三個?」

「帕姆·米勒。」

「橘色頭髮的女人嗎?」

「嗯,我覺得那應該算是蜜桃色,不過就是她。她是默多·米勒的太太,她丈夫經營著一家超大型的安保公司。他是個無賴,不過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吧。」

「另外那兩個女人呢?格洛麗亞·哈特和塔蒂亞娜。」

「不見了。逃跑了。跟你一樣。商業欺詐科的小孩們正在緝拿哈特太太。而格雷厄姆·哈特似乎從地球表面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案子搞得很頭大。」

「這麼說案子是你在辦啰?」他問道,「你的第一樁謀殺案嗎?」這話聽起來很怪,像是在說幼學入門的課本一樣。

「不是,」她沉默了一會,彷彿一個正在仔細考慮著坦白交代的後果的罪犯,「其實。」

「其實?」

「我也不得不離開。有點私事。」他絞盡腦汁地想著她兒子叫什麼名字,然後試著問道,「阿奇嗎?」

「不是,是我的貓。」他沒再問下去,擔心自己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跟朱莉婭在一起的兩年讓他學乖了)。

「所以說,一共有四個人離開了罪案現場是嗎?」他問道,「都可以寫進吉尼斯紀錄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我也沒說這是啊。」

「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我想你會願意知道的。」

「驚人的事一直都在發生,」傑克森說,「只是我們沒有發現。」

「哦,拜託。你聽了以後大概會告訴我,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天使,相信萬事皆有因果。他們查出特倫斯·史密斯就是殺害理查德·莫特的兇手。」

「萬事皆有因果。」

「你可不像我想的那麼驚訝。」

「我很驚訝,相信我。」他並不驚訝。他已經接到過一個電話了,對面傳來的聲音就跟竊竊私語差不多,帶著俄羅斯口音的竊竊私語。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可是塔蒂亞娜看來似乎無所不知。他不知道——要是她跟誰上了床,會不會在完事之後把對方給殺了?他覺得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能跟她春宵一夢,或許死也是值得的。

「傑克森?」

「在。」

「你的特倫斯·史密斯單憑一個人就讓犯罪率激增。」

「他不是我的。」

「而他的智商卻幾乎為零,殺人證據滿天飛也不曉得清理一下。技術人員在那根棒球球棒上找到了理查德·莫特的血跡和腦漿殘留物。莫特的電話就在他口袋裡,而且他們在他的公寓里發現了馬丁·坎寧的筆記本電腦,我想他就是從電腦里找到坎寧的住址的。看來他殺莫特是殺錯了人,他真正想找的可能歸根結底還是坎寧。他朝他扔過公文包,他要報復,可是卻讓理查德·莫特做了替死鬼。誰知道呢?」

「非常合情合理。」傑克森說。

「噯,沒那麼合情合理。我們現在還沒找到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與你那個並不存在的死去的女孩有聯繫,他的公寓里和那輛本田裡都沒有。」

「她是存在的,相信我。特倫斯·史密斯按照格雷厄姆·哈特的命令殺了她。他是用哈特的車來拋屍的——找到那輛車,你們就有證據了。哈特現在說不定正在南非,或者其他什麼現如今在逃的謀殺犯喜歡躲藏的地方,和盧肯殿下 一起品著雞尾酒呢。」

「而這些都是根據一個俄羅斯應召女郎的話推測出來的,這個人除了你根本沒有其他人見過。哦,格洛麗亞·哈特也見過。她同樣也還是在逃,就像你說的那樣。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那個女孩跟特倫斯·史密斯,或者跟格雷厄姆·哈特有聯繫。而且這個女孩本身,我必須強調這一點,也沒有一個能在她不在時想到她的人。」

「我知道有誰會想到她,」傑克森說,「她的名字叫做莉娜·米哈依麗琴科。她今年二十五歲。她出生在基輔,她的母親還在那裡生活。在俄羅斯的時候,她是個會計。她是處女座。她愛聽迪斯科、搖滾和古典音樂。她看報紙,閱讀罪案小說。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122磅重,5英尺5英寸高。

「她是基督教徒。她脾氣好、和藹可親、善解人意、積極樂觀,她們都說自己積極樂觀。她愛看書,也愛看戲。她還喜歡鍛煉身體,喜歡游泳,而且完全錯誤地『對明天們充滿信心』,看來她的英文可能不像她說的那麼好。我想這是在反覆說明自己的積極樂觀。還有公園,她們都喜歡公園,事實上,她們說的幾乎都是一樣的話。你可以在.bestrussianbrides.上看到她的一張照片,在這個網站上她還是待售的狀態,雖說為了要看看愛丁堡的街道是不是黃金鋪成的,她已經在六個月前離開了俄羅斯。接著她就因為格雷厄姆·哈特的關係而同費我思牽扯在了一起,並且遭到了報應。我想如果你查查看的話,你會發現我們的哈特先生同費我思這家公司關係不淺,同其他天知道叫什麼的公司也是一樣。」

「你沒放棄調查,對吧?你必須回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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