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森拚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打哈欠的衝動。鏡篷里空氣混濁,熱得夠嗆。具有反諷意義的解構浪漫主義作品,台上那個正在介紹幾位作家的形容枯槁的女人說,她的話好像並不是專門說給面前的觀眾聽的。傑克森不知道她說的這是什麼意思。她穿著一件低領上衣,從裸露的皮膚中可以看到那嶙峋的胸骨,而衣服包著的兩隻乾癟的乳房則無力地懸垂著。來人帶這女人去好好吃一頓吧,傑克森心想。他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腦海中卻浮想聯翩地顯現出朱莉婭雙乳的模樣,這對乳房他近來少有機會看到。路易絲·門羅的乳房要小得多了,這一點不用看到她光著身子的樣子也能知道。不過至少她還是有的,這毫無疑問。他不應該去想路易絲·門羅光著身子的樣子。
他感到一種彷彿與有夫之婦通姦而產生的內疚情緒深深地刺傷了他。徹頭徹尾的壞傢伙。
然後,他注意到,這裡那種看起來好像不用上班的人就更多了,國家的經濟怎能不垮塌呢?還有誰是真正在工作的呢?那些被剝奪權利的外國人——名叫瑪麗尤特和索菲婭的女孩。還有電腦怪傑們,成百上千臉上長著粉刺、從來沒有見過陽光的男孩子,開在金融區的旅館套間,那些賣橘子的人,也就這些了。當然,還有緊急情況救援單位,這些部門是從不休息的。他不知道朱莉婭今天會做些什麼。他態度謹慎地看了一眼手錶,也許她正跟某個人吃午飯。演戲不算是真正的工作,從任何角度來說都不是。
馬丁顯然應該躺在一間拉上窗帘的房間里聽聽舒緩的音樂,可是他歇斯底里地堅持要來書展,雖然今天的活動在傑克森看來好像無關緊要。有位記者想要採訪馬丁,傑克森同他小聲交流了幾句。
「再議。」傑克森對那個人說,其實他並不想表現得這樣不近人情。他今天實在沒有心情同別人糾纏。
從星期二開始,馬丁身上似乎發生了許多事。
當然傑克森身上也發生了許多事,不過馬丁可是平白無故地獲得霉運的眷顧的。
「我把筆記本電腦朝開本田車的人扔過去之後,電腦就沒了。」傑克森在夏洛特廣場的書展會場里同馬丁碰面的時候,他急促地說。
他似乎有些精神錯亂了。當然,各種各樣的精神錯亂也多得很。傑克森不是很肯定馬丁是否屬於精神錯亂的第二種類型 ,不過馬丁看來思路清晰、條理分明。或許有點太過條理分明了,這讓傑克森感到有那麼點嫌惡。
「因為醫院方面擔心開標緻車的人可能存在腦震蕩的情況,所以我到旅館裡跟他待了一個晚上。他的名字是保羅·布拉德利,可是事實證明: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因為根本沒有這個人。他並不存在。可是他確實存在的呀,你看到他了,不是嗎?他有把槍,一把韋林。可接下來我失去了知覺,我覺得是他給我下了葯,然後他偷了我的錢包。我根本不介意這個,可是我救過他的命啊。」
「一把韋林?」傑克森問道。馬丁怎麼會懂槍支的?還知道韋林呢,看在上帝的分上。
「然後有人闖進了我的辦公室,噯,不是闖進,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不過地板上有張糖紙——」
「一張糖紙?」
「我不吃糖的!而且現在發現保羅·布拉德利根本就不存在!可他是我的不在場證人啊。」
「不在場證人?」
「發生了一樁謀殺案。」
「謀殺案?」傑克森得修正一下自己剛才的觀點:也許這就是精神錯亂的第二種類型。
「有人在我家裡被謀殺了!理查德·莫特,一個滑稽演員,然後他給我打了電話。」
「等等!理查德·莫特在你家裡被謀殺了?」
「是的。然後他給我打了電話。」
「嗯,你說過了。」馬丁知道真實和虛構之間的區別嗎?別忘了他可是個作家。
「不是他打的,我知道不是他。兇手肯定拿走了他的手機——他的手機已經找不到了——然後他用那個手機給我打了電話。」
「為什麼打?」
「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冷靜點。」傑克森嘆了口氣。
你跟別人說了六個字而已(你有什麼事嗎?),好像你把靈魂都抵押給他了。
儘管馬丁的話句句聽來都是匪夷所思,不過他的故事還是有點可信度的。再說傑克森有資格去說別人嗎?他不是還想救一具落水的死屍,他不是用自己意念的力量殺死了一條狗嗎?傑克森不知道馬丁是不是還跟他母親住在一起。並不是說這有什麼不好,傑克森就會非常願意跟自己的母親住在一起,他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了。不,馬丁不跟他母親住在一起,他跟理查德·莫特住在一起,不是嗎?「不是住在一起,」馬丁糾正他的說法,「他只是因為過來參加藝術節,要在我這裡住一段時間。實際上,我根本就不認識他。我甚至都不喜歡他。如果殺死他的兇手下一個要殺的是我,那該怎麼辦呢?」
「我覺得你應該把這些告訴警方,馬丁。」
「不!」
「把你的手機交給他們,他們就能想辦法查出那通來電是怎麼回事了。」
「不!」他們這幫人還挺愛吵。不管是杜格爾·塔維特,還是E.M.沃森,他都從來沒有聽說過。說起來,在昨天傍晚之前,他連亞歷克斯·布萊克也沒有聽說過。到書展來的路上,他拐到一家書店裡待了一會,在書店的咖啡吧里把亞歷克斯·布萊克的一本小說粗粗地翻了一遍。小說里反映的是某種反烏托邦的英國社會,無關宏旨但又無傷大雅,貴族和獵場看守人充斥在紙間——可是這些人好像都沒有性生活(這一點跟馬丁給人的中性感覺是吻合的)。謀殺似乎荒謬地成了某種清白無礙的日常事務,隨之而來的也不過是些並不怎麼討人嫌的屍體,這就像是星期天晚間檔的電視節目情節,可以在泡著熱水澡,喝著一大杯熱可可的時候輕鬆享用。農奴們並沒有揭竿而起,他們在枷鎖中怡然自得,滿心歡喜,而散發著陳腐氣息的特權階級也並未毀掉尼娜·賴利那充滿原野氣息而又溫和有禮的心境。
「別去那兒,賴利小姐,」她那個男僕說,「那可不是一個可愛的年輕姑娘應該看的東西。」尼娜·賴利有個助手,他們這些人不都有助手嗎?蝙蝠俠身邊的羅賓。我發現了一個重要情況,伯蒂。我必須見你。有個叫伯特的人曾經是他哥哥弗朗西斯最好的朋友。他們都是焊工,都喜歡玩橄欖球。在弗朗西斯的葬禮上,伯特悲痛得難以自持(對於哥哥的葬禮,傑克森能記起的也只有這個了),他站在墓穴邊哭泣,喉頭哽咽著,那種男性化的笨拙的抽泣樣子,這個壯漢大概自從斷奶之後就從來沒哭過。弗朗西斯是自殺的,用簡單粗暴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傑克森現在覺得這就是他哥哥會做的事。
「你這個笨蛋,該死的雜種,弗朗西斯。」伯特沖著正被抬入墓穴的棺材憤然喊道,接著就有兩個人生拉硬拽地把他從墓口拉開了。別人叫弗朗西斯向來都是叫他的全名,他從來不是「弗蘭克」或者「弗蘭」。
他因此具有了某種尊嚴,這種尊嚴他這一生可能都從來不曾真正得到過。
他姐姐的葬禮沒有給傑克森留下任何記憶,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參加,那時他正跟一個鄰居待在一起。賈德太太。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到賈德太太了,同樣久違了的還有她家房後會客廳里那加了厚軟墊的剪絨毯的煤煙味,她嘴裡那顆為她稍稍添上些吉普賽的浪蕩風致的裝在上顎犬齒位置的金牙,雖說這個跟煤礦結下終身不解之緣的人(父親是礦工,丈夫是礦工,兒子也是礦工)其實處處都循規蹈矩。傑克森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去參加尼亞姆的葬禮了(他還記得他當時穿著的那套黑西裝,那種廉價的毛氈面料,這套西裝他之前從未見過,之後也再沒看到),可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他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聽到他父親說,「該走了,兒子,」他只是默默無言地搖著頭。弗朗西斯粗聲粗氣地說,「來吧,傑克森,要是你不去跟她好好說聲再見,你會後悔的。」可是傑克森對於沒去參加那個可怕的葬禮從來沒有後悔過。不過弗蘭西斯說得沒錯,他也從來沒有跟尼亞姆真正說過再見。
那年他十二歲,還從來沒有穿過西裝,再次穿上西裝也是好多年以後了(弗朗西斯的葬禮看來並未重要到要穿西裝的地步),他對葬禮那天所有的記憶,就是穿著向其他人借來的並不合身的西裝,坐在賈德太太家廚房裡的小桌邊上,一邊吃著鳥眼牌 的雞肉餡餅,一邊喝著甜茶,瞧見那桌子上鋪著的塑料桌布斑斑點點都是煙灰燙出的印子。記住的竟都是這樣的事,真是奇怪。
伯蒂,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
他本以為咖啡吧里會有人走到他面前,帶著輕蔑的嗤笑問他是打算把這本書買下來呢,還是準備坐在這裡看上一整天的免費書,不過他後來發現,根本沒人會管這事,只要他樂意,他真可以一整天都坐在那裡,在一杯難以下咽的牛奶咖啡和一塊更難下咽的藍莓鬆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