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什麼大象,這是當然。馬戲表演已經不再使用動物了。傑克森的童年記憶中只有那麼一個馬戲團的印象;朱莉婭想錯了,他其實是有過童年時代的(很差勁)。四十多年前(他真有那麼老了嗎?)的那個記憶中的馬戲團駐紮在一個煤渣堆的背陰面,那地方屬於城郊的煤礦場區。
那次馬戲表演中的動物多極了,大象,老虎,狗啊,馬啊,甚至還有(傑克森好像還記得)企鵝做主角的表演,不過也有可能是他記錯了。他至今還記得大帳篷里那種刺鼻的味道(鋸木屑和動物的尿液,棉花糖和糖果),還有來自異域的誘惑,那些異國人的生活與傑克森如此不同,這讓他覺得很難過,難過得好像身體某處真的出現了病痛一般。
路易絲·門羅沒有接受他的邀請。雖然不管怎麼說,朱莉婭只給了他一張票,可要是路易絲答應來,他是可以再買一張的。
草地公園裡的這次馬戲表演遠遠比不上長久以前的那一次,它既沒有讓他那樣興奮地翹首以待,也沒有讓他那樣膽戰心驚地觀看。這是個俄羅斯馬戲團,不過轉盤子、高空鞦韆和踩鋼絲之類的雜技表演並沒有什麼明顯的俄羅斯風格,倒是小丑在用俄羅斯套娃表演時表明了他們國籍上的屬性——「套娃」,節目單上就這麼寫著。這個詞概括了他的這一天。他想到了費我思那間辦公室的穿堂里堆著的那些箱子,上面印著「套娃」兩個字。他觸摸到了自己上衣口袋裡那個花生大的小娃娃。像洋蔥一樣層層包裹起來。中國人的套盒。中國人的傳話遊戲。俄羅斯人的傳話遊戲。
秘密套秘密。娃娃套娃娃。
馬戲團的領班(大概是朱莉婭說的那個「馬戲團管事的傢伙」)看起來同全世界的馬戲團領班沒什麼區別,黑色高頂大禮帽,紅色燕尾服,手裡拿著鞭子,那樣子與其說是要在這片閃閃發亮的俗氣玩意兒中擔任司儀,倒不如說是要調度指揮某次獵狐行動。他個子實在太高了,朱莉婭不會對他感興趣的。這家馬戲團,節目單上還說,與「曼谷變性人」共用場地。那些在他眼前走過的變性人沒有把他/她演出的票子送給朱莉婭,這讓傑克森覺得很安慰。
「被謀殺了。」朱莉婭說。
昨晚他還看到理查德·莫特在舞台上表演,而現在這可憐的人已經不知被放到了哪個冰櫃里。如果傑克森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登台表演,他會更為慷慨地獻上自己的掌聲。難道是因為他說的笑話不好笑,別人才把他給殺了嗎?人們甚至會因為比這更小的事情而去殺人。傑克森當警察的時候,常常覺得人們殺人的理由看起來非常微不足道,可是他猜想當局者的感受是不一樣的。他曾經負責過一起案子,一個八十歲的老翁用一把搗錘敲爛了他妻子的腦袋,因為她煮糊了他早上要喝的粥。傑克森對那個老傢伙說,這根本算不上是個能夠成為呈堂證供的理由,而他說:「可她天天早上都把粥煮糊,已經五十八年了。」(「你應該早點跟她談談這件事。」一位探長乾巴巴地對他說。
不過在婚姻關係里,光是談談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傑克森對此心知肚明。)如今再次說起這件事,簡直會讓人覺得有些可笑,可是看到那個老婦人的腦漿灑滿那張用舊了的亞麻油地氈,看著那個雙眼迷濛、兩手發抖的老人被帶進一輛警車的后座,讓人一點也笑不出來。
老實說,讓傑克森感到驚訝的是,居然還有那麼多人不去殺人。有些事情,朱莉婭肯定是對他撒了謊。
馬戲場對面的人山人海里,有一張臉孔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不是在亂用成語,那確實是人山人海,這讓他覺得很難把視線集中在一張臉上。
他一直以為隨著年齡的增長,遠視能力應該會相應得到改善,而近視能力則會慢慢地退化,(難道情況剛好相反嗎?)不過他似乎正在同時失去自己的遠視和近視能力。可要是他集中注意力呢,不,最好還是不要集中注意力,那樣看得更清楚些,他認出了那個女孩。她的臉側向一邊,向前探著脖子,正在看著那個表演高空鞦韆的藝人,她的神情快樂而安詳。她半睜著眼睛,似乎欣賞表演的同時正在想著別的什麼事。她太像那個死去的女孩了,這簡直匪夷所思。他的女孩,蜷縮在岩石上,沉睡中的美人魚,是他打攪了她的美夢。
他眯起眼來,想要看清觀眾席上那個女孩的五官,可是他的視線又模糊了,於是她不見了,沉入了那人山人海。
雜技演員們搭人牆的時候他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覺得昏昏沉沉的。大帳篷的屋頂是深藍色的,綴著閃閃發光的銀色星子,這讓他想起了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他終於想到那是一座天主教堂耳堂里的附屬小禮拜堂的屋頂——天堂的穹頂,他母親在周日那天里要把他們強行拉到那裡三次,那時候他們還很小,直到她最後再沒有力氣管他們了,只能任由他們投入魔鬼的懷抱。
也許朱莉婭真沒有對他撒謊,她只是沒有說實話。當傑克森與其他觀眾一起走出馬戲場,來到外面的草地公園裡時,迎接他的是那珠灰色的暮景。正是黃昏時分。走出來感覺身心為之一暢,一束稍縱即逝的北歐陽光照亮了他的心。他在長凳上坐下來,打開了他的手機。有一條來自朱莉婭的消息,特拉酒吧來找我們(這次連「J」或者一個「么」字都沒有,他留意到,更別說是「愛你的」或者標點符號了)。這不像是在邀請他去喝酒,更像是在挑戰,或者說像尋寶遊戲。他猜「特拉」就是特拉弗斯,這個地點可以說好,也可以說壞,好的是這地方離這兒很近,他確定自己認得過去的路,壞的是他來這裡的第一個晚上已經跟朱莉婭和其他演員去過那兒了,那煙霧瀰漫的環境里四處可見的是從倫敦來的裝腔作勢的傢伙。也許他可以說服她離開那兒,帶她去一家義大利餐廳,城裡的這個區域有很多義大利餐廳。他好像還記得他原來的方案是晚上做飯給她吃。
人鼠之間的最佳方案 。他們讀書的時候學習過那本書,就是說他的同學們在讀書的時候學習過那本書,傑克森當時大概是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要不然就是逃學了。他記起了蘇格蘭戰爭紀念館裡那塊小小的題詞牌。土行者的朋友。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孤立無援。
雖然草地公園裡四處亂轉的人還多得很,不過天色暗得很快,在路邊排列著的那些街燈照不到的地方,濃得化不開的幽暗已經為各種違規亂紀行為大開方便之門。傑克森周遭突然間似乎變得更暗了,他意識到大帳篷亮著的那些燈被熄滅了。他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墜落了,鉛塊一樣沉,那是牽著他母親的手(他母親如今不過是記憶中一個虛浮不實的影子)從馬戲團走回家的記憶,他們走上一座山,他的家鄉是一座山城,然後他回過頭去看,燈火輝煌的大帳篷忽然間被黑暗吞沒了,這已經是四十餘年前的事了。當時他覺得心緒煩亂,可他那時還是個小孩子,沒辦法將那種感受表達出來。現在他明白那是抑鬱。抑鬱質,膽汁質,粘液質——路易絲·門羅昨天就是這麼說他的,你似乎冷淡得很,粘液質哦,布羅迪先生。
第四種是什麼?多血質。不過只有抑鬱才是他本人真正的特質。換句話說,一個可憐的混蛋。
整個歐洲的燈火正在熄滅, 他心想。老天,這句該死的名言。拜亞馬遜所賜,他最近讀了許多軍事史方面的書。他又一次想起了比尼恩的那句詩。每當夕陽西下。其他的詩句都是蹩腳貨。
格雷子爵一定是親眼看到街燈亮起來了,而不是熄滅,雖說有些人認為這句話的出處不足憑信,當然會有這種懷疑。老天,看看這個人吧,傍晚時分坐在公園長凳上的一個悲傷的中年失敗者,心裡想著他從未參加過的一場年代久遠的戰爭。
傑克森不太會想到他參加過的那些戰爭。他所需要的就是一罐陳啤。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覺得自己是失敗者?在我們的有生之年將不會再看到它們被重新點燃。如果朱莉婭厭煩他了,他是不會怪她的。
接著,這種自憐自艾的情緒瞬間被他拋到腦後,因為她來了。就是她,他那個死去的女孩。
在大帳篷里看到她並不是他的想像,她確實在那兒,而現在她到了這裡,她向草地公園的另一頭走去,在樹木投下的影子間忽隱忽現,而且正在向著他的方向走來。她穿著一條夏季短裙和一雙高跟鞋,這讓人情不自禁地對她那無懈可擊的長腿心生艷羨。他猛地站起身來,開始向她走去,心裡想著該說什麼呢——嗨,你長得就像我知道的一個死去的女孩?根據交談策略對於起頭第一句話的要求,這裡還有一些改進的空間。他知道她並不真是他那個死去的女孩,除非死人已經可以行走了,他很肯定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那樣,他簡直無法想像什麼樣的混亂局面將會接踵而至。
接著(傑克森覺得這種橋段已經有那麼點讓人厭煩了),不知是誰從陰影里閃出來,除了他的老對手還能有誰,就是本田男。特倫斯·史密斯躡手躡腳地跟上那個還沒死去的女孩,那副樣子讓傑克森想起了一個卡通人物。這個人就是紅坦克 的翻版,紅坦克不應該讓自己踮起腳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