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在利斯路的一個加油站里給車加滿了油。
當他看到自己的車依然呆在聖詹姆斯中心的停車場里等著他,就像畜欄里一匹耐心的小馬,他覺得著實鬆了口氣,他的頭腦之前一直處於緊張的急速運轉的狀態,就好像總是上躥下跳地翻著筋斗似的。他花了半個小時才找到那輛車,理查德·莫特的話真是說得不清不楚——你的車停在利斯路麥克貝特外面,謝謝。R,潦草地寫在昨天那個裝著他的票子的信封上。等他找到那輛車的時候,發現車身上貼滿了違章停車的罰單。
他隔壁的汽油泵旁停著的是輛豐田轎車,車后座的小男孩沖他做著鬼臉,那種可怕的低能的鬼臉讓馬丁覺得這孩子是某種程度上的智障兒童。
孩子的母親正在商店裡付汽油錢,馬丁不知道她怎麼敢把孩子單獨留在車裡。如果車門上了鎖,要是起火了(這裡都是汽油),那孩子就會被燒死。
如果車門沒鎖,那也許有人會把孩子偷走,或者孩子自己也許會偷偷從車裡溜出來,跑到馬路上,然後被壓死在卡車的車輪之下。沒有孩子的好處之一就是他不需要做出有關孩子生死的決定。
一個女人找不到伴,至少還有精子庫,可是男人要怎麼辦呢?除了買個老婆,他想男人也只能付錢雇一個女人來為自己生孩子了,不過即使是這樣,也還是商業交易,要是孩子以後問你,他的母親是誰,你要怎麼來跟他解釋這一切呢?你當然可以編故事給他聽,可是那些編出來的故事一定會常常自相矛盾,即使編故事的只是你一個人而已。
或許他真該剃度出家,至少這樣他就能擁有社會生活了。馬丁修士。也許他會開辦一家醫療機構,然後在四面圍著圍牆的草藥園裡閑步,侍弄著那些具有藥效的植物,那時候身畔的蜜蜂發出輕柔的嗡嗡聲,悠悠的鐘聲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而薰衣草和迷迭香的氣息正氤氳在溫潤的空氣中。小教堂里飄揚著素歌或者額我略聖歌那種撫慰人心的樂聲——額我略聖歌是不是就是素歌呢,如果不是,那麼這兩者的區別是什麼呢? 食堂里簡樸的餐點,麵包和湯,還有從修道院自家的果園裡摘來的香甜的蘋果和李子。
每到周五,餐桌上會添上一條從魚塘里釣來的肥鯉魚。冬日裡疾步走過寒冷的迴廊,他呼出的熱氣隨即在修士會堂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了白色的雲霧。他所想像的自然是宗教改革之前的修士生活,不是嗎?那是卡德菲爾系列小說 和《聖阿格尼絲之夜》 所描述的生活的混合物,而不是歷史上的真實。
不過不管怎麼說,「歷史上的真實」其實是不存在的,真實就是當前的這一微秒,是當下,它甚至比瞬間還要短促,它只是瞬間的無數分之一。最小的,最微小的事物。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都並不真實存在。每個人都不過是用指尖緊緊摳住那絲絲生機而已。
住在他想像世界裡的無名妻子不需他支付任何價錢就來到了他身邊(雖說她對他來說比紅寶石還要貴重),他們共同居住在某個令人稱心滿意的村莊中的一間農舍里,從那裡去倫敦只需不到一個小時,只要你想去的話。他們的農舍架著屋樑,內部裝飾著摩擦軋光印花棉布,屋旁還有個可人的花園,跟米尼弗夫人 的屋子非常相像。
馬丁最近在清晨的特納經典電影頻道收看了《米尼弗夫人》的續集(《米尼弗家的故事》),他們莫名其妙地就讓可憐的格里爾·加森死去,好像只是因為她在戰後世界再無用武之地,這讓他至今覺得義憤填膺。她當然還是有用的,不過這不是問題的關鍵。她甚至對於她那無名的疾患(顯然是癌症)都沒有過掙扎,她只希望自己的死不會給其他人添麻煩。她沒有病容,不嘔吐,不流血流膿,她沒有因為精神壓力把起居室里的東西砸得到處都是,也沒有因為時日將盡而陷入極度痛苦中無法自拔——她只是吻了她的丈夫向他道晚安,然後上樓去關上了自己卧室的門。死亡不是這樣的。死亡往往是在你最不想碰上它的時候出現。起因可能是大街上的一次爭吵,或者是發瘋的俄羅斯女孩張大嘴巴開始尖叫。就是些最小的事情。
他那生活在戰後時代的高貴的妻子,像米尼弗夫人一樣知道怎樣修修補補將就過日子,她知道怎樣安慰一個眉頭緊蹙的人,怎樣讓對方從低落的情緒中振作起來,她知道悲慘的全部意義,然而她卻能夠用隱忍的方式來對待它。她就像是空谷百合。
總是早春時節,淺淡的天色,峻冷的氣候,寒風刺骨,而水仙已從它們眠居的地府里抽出了新芽。又不知為何(也許是因為他老是在寄宿學校里度過周末),似乎總是周日早晨。廚房裡,一整條羊腿(鑒於這不過是幻想,所以沒有任何動物會受到傷害)在淡奶色的舊阿加灶台 上嗞嗞作響。馬丁早已將他們自家花園裡摘來的薄荷葉剁碎。他們坐在起居室那以威廉·莫里斯 的「偷草莓的小賊」織物包裹的扶手椅里,各自端著一小杯雪利酒啜飲,一邊聽著《哥德堡變奏曲》的唱片。這位無名的女子在音樂、詩歌和戲劇各方面都與他品味相投,琴瑟和諧。
享用過羊腿(佐以肉汁、豌豆和烤土豆)之後,他們分食了一隻家庭自製的蛋奶糊餡餅,那顫動著的淺黃色餅面上點綴著斑斑點點的肉豆蔻。餐後,他們在舊式的陶瓷洗滌池邊攜手洗碗。她負責洗,而他負責擦乾,那個叫彼得還是戴維的孩子負責把餐具放進柜子里(分菜匙放在這個抽屜里,親愛的)。
抖去桌布上的碎屑之後,他們就到外面去散步,辨認著周圍的鳥兒和早春的花朵。他們登上柵欄邊的台階,趟過水塘,一路歡聲笑語。他們應該養著一條狗,一條精力充沛而與人為善的小狗。
男孩們最好的朋友。回到家的時候,他們已是臉色通紅,神清氣爽,他們接著會喝點茶,一邊吃著糕點罐里家庭自製的可口糕餅。
晚上,他們用吃剩下的羊腿做了三明治。餐後,他們會一起玩拼圖遊戲,或者收聽廣播里的節目,等到彼得/戴維上床之後,他們會各自讀著一本書,或者來一段二重奏,她演奏鋼琴,而他吹奏雙簧管。讓他耿耿於懷、傷心不已的是,他從未學過某種樂器,不過在他的想像世界裡,他技藝精湛,偶爾也頗具靈感。她經常做些編織的活,彼得/戴維的多色幾何圖案運動衫和馬丁那顯得相當女人氣的背心都是她織的。冬日裡,他們坐在火苗躥得高高的煤火邊,馬丁有時會用銅製的烤叉做些烤餅或是小甜餅。他喜歡有時候朗讀詩歌給她聽,不過絕不會是現代的詩篇。
然後當然就是他倆上床安置的時候了。馬丁給鐘上了發條,檢查了門鎖是否鎖上,然後等待著女人在寒冷且有些潮濕的浴室里做完她的事。
總有一天,這間農舍會被納入現代化的進程之中,現代化的浴室和廚房單位,電氣化的爐灶,再安裝上中央供暖系統,不過此刻這種特定的貧乏感是英國社會史上那個時間和地點所不可或缺的。
接著他也會爬上樓去(狹窄的松木樓梯,長地毯和銅製扶手桿),走進他們那位於傾斜的屋檐之下的卧房,她身上一襲花枝纏繞的睡袍,端坐在他們那上個世紀製造的桃花心木床上,正在床頭上方那盞罩著仿羊皮紙燈罩的壁燈樸實無華的光暈之中讀著她的書。馬蒂,到床上來。
不,不應該是這樣,她從來不會叫他馬蒂的。
不應該是這樣。錯了,錯了,錯了。馬丁,她叫他馬丁,這個普通人會取的普通名字,沒有人會記得的名字。
豐田車裡那個男孩的母親從加油站的商店裡快步走出來,手裡抓著薯片、可樂和巧克力棒。
她惡狠狠地看了眼馬丁(他找不出一點可能的原因),將她弄來的那些吃食遞給后座的那個男孩,然後在排氣管冒出的煙氣中一溜煙開車走了。那男孩轉過頭來面向馬丁,將一根手指抵著玻璃窗,做了個清楚明白的手勢。
他走進商店去付錢的時候,才想起他的錢包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馬丁將車駛入他的房子面前的街道,發現私家車道已經被罪案現場的封鎖帶隔離開來,旁邊還有個穿著制服的警員看守著。馬丁不知道房子是不是發生了火災,或是有人入室盜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經意間犯了什麼罪——也許就發生在四宗族旅館裡他大腦一片空白的那段時間裡。
或者,他們終於還是找來了嗎?國際刑警追蹤他來到此地,他們即將逮捕他,然後將他引渡到俄羅斯去嗎?「警官,」他說,「這兒發生什麼事了嗎?」(警官,別人是這麼說的嗎,還是只有美國電視節目里的人才這麼說呢?馬丁的腦袋還是糊塗得可以。)「有情況發生,先生,」那警察說,「恐怕你不能到屋子裡去了。」馬丁猛地想起今天是星期三。
「今天是星期三。」他並不想這麼大聲地把這句話說出來,他這樣子肯定像個白痴。
「是的,先生,」那警察說,「今天星期三。」
「星期三清潔工要來,」馬丁說,「費我思,那是家清潔事務所,是不是有哪個清潔工發生意外了?」那些幫他清理屋子的穿著粉紅制服的女人,馬丁只匆匆見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