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開始覺得不舒服了。他吃了太多薄荷糖,今天早晨吃下那片並不厚實的烤麵包之後,他就再沒吃過任何東西,現在想起那頓早飯真是恍如隔世。
他走到外面透透氣,看了看公交時刻表,然後在一堵矮牆上坐下。天很快下起雨來,他回到室內,意外發現了醫院裡的小教堂。這家教堂平庸得讓人喜歡,如果說來來往往的人流是醫院的常態,那麼像這樣的小教堂偏能讓人感覺到安寧和放鬆。他一直拿著保羅·布拉德利的旅行袋。
黑色的袋子,廉價的人造革質料,難以言說地彰顯出男子漢的氣魄。袋子軟塌塌的,就像一張沒牙的嘴,可是沉甸甸的卻很奇怪,像是裝了一塊磚頭或是一本聖經。他把它擱在了身邊的座位上。
馬丁對自己耐著性子等待的那個陌生人感到越來越好奇了,而且他等的時候越是長,對於內中隱情的渴望就越是深,那份好奇像爪子一般撓著他的心。他覺得這裡面一定包含著可以寫個短篇小說的素材,甚至可以寫部長篇,很嚴肅的那種,絕不是尼娜·賴利系列可以相提並論的。故事圍繞城鎮中的神秘來客展開。
不對,這聽上去像是《荒野大鏢客》 了。應該是寫一個人生活的轉變,原來是個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忽然成了某種突如其來的重大事件的中心人物。這故事既具存在性,又有吸引力(以馬丁的經驗來說,這兩種特質很少能夠並行不悖)。保羅·布拉德利在自己的命運改變之前,是要去哪裡?然後微不足道的小事發生了。有人從人行道上衝到你車前。女孩子說著,要咖啡嗎?芝麻綠豆的小事徹底改變了你的人生。
馬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因為瞎逛才走到小教堂門前。難道不是因為他覺得這裡會是醫院裡人最少的地方嗎?難道看看旅行袋裡究竟裝著什麼的念頭不是像某些總有點下流的念頭那樣誘惑著他嗎?難道知情不該是誘惑的回報嗎?夏娃,亞當那位忤逆的妻子,她是明白的。藍鬍子那位忤逆的妻子也是明白的。後者沒有名字,就跟他自己想像中的愛人一樣。
他這是明知故問。他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了嗎?在聖彼得堡的時候,他就被誘惑過,看看後來發生了什麼。知情並不一定是件好事。問問夏娃吧。
看人家袋子里的東西,這很不好,這一點毫無疑問,從道德上來說是絕對不允許的,可是自從這念頭出現在他腦子裡,就再也揮之不去了。他跟保羅·布拉德利是有交情的,他救了他的命,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可能就是他人生中註定要完成的事情中最了不起的一樁了。難道因為自己這點小恩小惠,他就有權知道更多嗎?人生總是充滿了誘惑,你當然可以說,不,我不會走進那扇木門,我不會買個柳德米拉或是斯韋特拉娜做老婆,但是你最終發現自己在套娃攤上勾搭了一個女孩。你這個意志力薄弱、百合花肝膽的小三色堇 ,馬丁。
他父親口中也有花語,什麼時候說的呢?想不起來了,可能是他因為完不成突擊訓練退出陸軍訓練班的時候吧。那個叫艾麗娜的女孩皮膚白皙極了,她當然,那篇小說也可以是寫像馬丁這樣的人的,一個完全沒經歷過什麼事的人。
「沒經歷過什麼事的人的故事」。
他是怎麼毫無徵兆地攪和進其他人的生活,他是怎麼在袋子里發現足以永遠改變他的人生的東西。撒謊,他對自己撒了謊,他一直在騙自己。他不是沒經歷過什麼事。他經歷過一件事,那個事件。他經歷過那個套娃攤上的女孩。只有一次。但是一次就夠了。
小教堂里空無一人。他反反覆複檢查了好幾遍。這感覺就好像他要在公共場合自慰一樣,當然他絕不會在公共場合自慰。想想要是被人撞見,那太可怕了。那麼現在,他要假裝這是他自己的袋子,然後他需要取些東西,於是他隨意地拉開了拉鏈,袋子被打開了。裝洗漱用品的小方包,更換的內衣和一個盒子,沒別的了。這個盒子看起來很不顯眼,而且是黑色的,就跟旅行袋一樣,不過材質是某種緻密的塑料,橘皮般凹凸的外殼上鑲著鋼製的搭扣。如此而已,袋子里的東西他都看過了,保羅·布拉德利的秘密卻沒怎麼發現,除非秘密藏在那個黑色的塑料盒子里,這是套中套啊。也許盒子裡面還有盒子,盒子再套盒子,永無窮盡,就像俄羅斯套娃。就像他買的俄羅斯套娃,那個俄羅斯套娃拉開了他對套娃攤上女孩追求的序幕,追求是短暫的,圓房也只有一次。
難道不算是教訓嗎?這件事告訴他,不應該去的地方不要去,不應該做的事情不要做。
小教堂里有人進來了,馬丁兩手夾緊了袋子口,好像害怕袋子會喊出他剛剛犯的罪。進來的人並不像他以為的,是個病人或者某個病人的親戚,那是某個教會的牧師,想要安慰他似的沖著他微笑,說:「一切都好吧?」馬丁說,是啊,挺好的。那個牧師點點頭,又笑著說:「好啊,好啊,珍愛的人進了醫院,日子總是難過的。」說完又晃了出去。保羅·布拉德利可能是某種產品的代理商,或者是個旅行推銷員,黑盒子里裝的是產品的樣品。是什麼樣品呢?也許裡面放的是珠寶吧?或者是禮物,要麼是他幫誰帶的東西。看一下真有關係嗎?都到這份兒上了,他能不看嗎?他打開那金屬搭扣,將盒蓋翻起來,這時候他終於想起來,他根本不知道裡面會不會有顆炸彈。
「你在這兒啊,馬丁!」他猛地合上了黑盒子,心臟像坐電梯般躍上了數層高樓,又重重地摔到了地面。
「我們到處找你。」那個嫣然一笑的護士薩拉說道。她站在小教堂的門洞里,看著他,燦爛地笑著。
「你的朋友辦好出院手續了,他要走了。」
「好的,我馬上來。」馬丁這話說得太大聲了,他沖著薩拉咧嘴傻笑,一邊偷偷摸摸地猛拉袋子的拉鏈。他站起身來的時候,薩拉問道:「你還好嗎,馬丁?」她用手按了按他的手肘。她看起來很關心他,可他知道到了明天她就連他的名字也記不起來了。
「你好,馬丁。」在走廊里等著他的保羅·布拉德利說。
雖然頭上纏著繃帶,他的精神顯得很好。
他從馬丁手裡接過袋子,說:「謝謝你幫我保管。」馬丁確信,他只要打開袋子看看,就會發現自己翻過他的東西。
「你在裡面祈禱吧,馬丁?」保羅·布拉德利問道,點頭示意著旁邊的小教堂。
「不是這麼回事。」馬丁說。
「就是說你不信教啰?」
「不信。一點也不。」聽保羅·布拉德利叫他「馬丁」感覺很奇怪,好像他倆是朋友似的。
醫院外面,最後一輛計程車孤零零地等在上客處。
馬丁驀地想起了那輛銀色的標緻轎車,不知道那車現在怎麼樣了。大概是警方接手處理的,而保羅·布拉德利好像對此全不關心。
「那是租來的。」他漫不經心地說。
馬丁自己的車停在聖詹姆斯中心的停車場里,之前理查德·莫特把車丟在那兒了,現在取車已經太晚了,等到明天早上再取也不知要花掉他多少錢,他簡直不敢去想。
馬丁其實並沒想好他們究竟要去哪兒。等他們坐上了計程車,司機問:「去哪兒?」他一下子答不出來的時候,保羅·布拉德利說:「四宗族旅店。」馬丁提出了反對意見,他認為他可以住到他家裡(好像理查德·莫特的苦頭他還沒有嘗夠),但是保羅·布拉德利笑了,他說他之所以同意馬丁「照看」他是為了要離開醫院,現在馬丁已經「完成他的任務」了。他問清了馬丁的住址,轉頭對司機說:「你聽到了吧?」然後從錢包里那一沓鈔票中抽出一張20英鎊的遞到前面去,「放下我以後再送他回去,知道了嗎,朋友?」你不得不佩服他的鎮定,馬丁想,他今天差點死了,可是看看他現在,啥事都沒有,只有頭上護士包紮的繃帶說明他曾經偏離過自己原定的日程安排。
馬丁之前把錢包還給保羅·布拉德利的時候,心裡奇異地覺得有點不情不願,這種感覺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是為什麼。
計程車停在了西區的一家小旅店外面,原來這裡就是四宗族旅店。旅店的一扇窗上掛著塊亮著紅燈的招牌,上寫著「有空房」,馬丁覺得這塊招牌讓這家旅店看起來像個妓院。他想不出「四宗族」指的是哪四個家族。蘇格蘭人既可以由血緣關係形成宗族,也可以將習慣天性傾向於本宗族的人納入族中,而愛丁堡人只能生來就是愛丁堡人,無法後天培育養成。馬丁覺得自己家鄉的文化和歷史中的某些方面,他可能永遠無法理解。
「我只能訂到這家旅店,」保羅·布拉德利透過計程車的玻璃窗看著那其貌不揚的店門,說道,「城裡能住的地方都訂光了。」
「藝術節啊。」馬丁沮喪地說。
保羅·布拉德利下了車,馬丁嘆了口氣,還是毅然決然地跟了下去。這沒什麼意思,他其實很想馬上回家,倒頭睡在他舒適的床上,可他就是沒辦法扔下保羅·布拉德利不管。他跟那個叫薩拉的可愛的護士已經有過約定了。
「說真的,」保羅·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