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女警察問道:「你要進救護車陪他去醫院嗎?」她大概以為他是傷者的朋友。
看到傷者身邊沒有朋友照顧,馬丁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救護車。你希望別人如何對待你,就如何去對待別人。
到了城郊新建的皇家醫院,馬丁才發現自己的包不見了。他只記得他的包咔噠一聲掉在了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滾了開去,之後的事他就不清楚了。這算不上是闖了大禍,電腦里的文件在磁碟里的複本都存得好好的(就在他錢包里那張小小薄薄的淡紫色的索尼記憶棒里),而且複本本身還有複本,安放在「辦公室」的抽屜里。他想像那個撿到他的筆記本電腦的人會把它打開,在我的文檔里發現他的作品,邊看邊想著那是些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大概會大聲念出一兩段來給朋友聽,然後跟朋友們一起笑得滿地打滾——在他的想像世界裡,那個撿到他筆記本電腦的人不會僅僅是簡簡單單地笑,他會笑得「滿地打滾」。
當然他們絕對不可能咯咯輕笑。那個人不像馬丁這樣充滿資產階級的柔懦情緒(你真是個小老太婆,他父親不止一次這麼說他),他會對馬丁的生活和工作嗤之以鼻。
「有情況,伯蒂。」尼娜輕聲說,一邊在伯蒂的肩上站直身子,卡斯特爾思勛爵站在鄧羅思城堡長滿棕櫚樹的溫室里的身影才看得更清晰了。伯蒂十七歲,通過尼娜的幫助得以脫離原來的偷獵生活,成了尼娜的助手。馬丁的文件夾里還存著一些信件(非常感謝您的來信,您喜歡尼娜·賴利破案故事我很高興,祝好,亞歷克斯·布萊克)。有可能,那個笑得滿地打滾的陌生人會因此發現他的住址,然後把筆記本拿來送還給他。也可能,他會到他家去,將他其他的東西都卷跑。還有可能,某輛車會直接碾過他的筆記本,彎折它的液晶屏,粉碎它那塊神秘的母板。
標緻車駕駛者這時候清醒得很。他的太陽穴上腫起了一大塊,像有隻雞蛋被埋在了皮膚下面,看起來很可怕。
「善心大好人,」他沖馬丁坐的地方點了點頭,對女護工說,「他救了我的命。」
「真的嗎?」護工說,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相信這種誇張的言辭。標緻車駕駛者像個嬰兒一樣被裹在一條松織的白棉大毯子里,他努力從纏裹里脫出手,向馬丁伸了過去,「保羅·布拉德利。」馬丁同他握手,說道:「馬丁·坎寧。」他十分小心,害怕用力過猛會捏痛標緻車駕駛者的手,增加他的痛苦,可是如此一來,他又開始擔心自己剛才的握手太過軟弱無力了。馬丁的父親拉里總是堅定地認為在做自我介紹時應當表現出足夠的男子氣概(你又不是某個柔弱得要命的瑪麗·埃倫——像個男人那樣握手)。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保羅·布拉德利那出奇的小而柔軟的手就像機器人的鉗子手,握手只是非常迅速的一抓而過。
馬丁有好幾個月沒有像這樣碰觸到別人的身體了,除非是在超市裡,偶爾從收銀員的手裡接過找下的零錢,或者是某天晚上,理查德·莫特把一整個晚上喝的酒都吐了出來,馬丁只好站在馬桶邊上扶著他。一個星期以前,他還曾幫助一位老太太上公交車,當他握著她紙一般薄而無力的手時,他的心裡居然充滿了感動。
「看上去應該躺在這裡的人好像是你而不是我,」保羅·布拉德利說,「你的臉色白得像紙。」
「是嗎?」他確實覺得全身乏力。
「看樣子這是起惡性事件。」護工說道。
「事件」,女警察就用這個詞來稱呼這起道路毆鬥。先生,我們需要對這次事件做下筆錄。一個很不錯的中性詞,聽起來就像「無辜」 。也許他應該用這個詞來形容他自己的遭遇。哦,是啊,那是我在俄羅斯的時候,那個不幸的事件……他們進入急診室的時候,前台小姐開始向馬丁詢問標緻車駕駛者的個人信息。馬丁連他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可標緻車駕駛者早就被推到裡面去了。
前台小姐像老師看學生那樣看了一眼馬丁,問道:「怎麼樣,能說得出來嗎?住址和親友也需要各填一個。」
馬丁跑進去找標緻車駕駛者,在一個拉著帘子的小隔間里找到了他,護士正在為他量血壓。
「對不起,」馬丁輕聲說,「我來問他的個人信息。」標緻車駕駛者想要坐起來,那位護士輕柔地推他躺下。
「把我的錢包從夾克里拿出來吧,朋友。」標緻車駕駛者平躺著對他說。
一件黑色皮夾克搭在角落裡一張金屬邊框的椅子上,馬丁小心翼翼地將手探進夾克的內袋裡,取出了一隻錢包。摸別人口袋裡的東西有種怪異的親密感,好像在做賊,又做得不情不願。那件夾克的皮質油潤,價格不會便宜,馬丁猜是羔羊皮,他剋制著自己一抖身將衣服套上身的衝動,他想知道成為另外一個人會是什麼感覺。他向那個護士晃了晃手裡的錢包,示意他並沒有對她扯謊,護士對他報以嫣然一笑。
「要我幫你看包嗎?」他問標緻車駕駛者。那是個短途旅行用的旅行袋,放在救護車上隨他們一起帶過來的。標緻車駕駛者回說:「謝謝。」馬丁覺得他是認可了。
那個旅行袋看起來沒裝什麼東西,不過倒是沉得很。前台小姐迅捷地搜檢著標緻車駕駛者的錢包。
保羅·布拉德利三十七歲,住在倫敦北部,錢包里有駕駛證、一疊20磅的紙幣和一份與阿維斯公司簽訂的租借標緻轎車的協議。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了,沒有身份證,沒有照片,沒有那種草草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條,也沒有收據和票根。找不到任何親友的信息。馬丁表示可以把自己填在親友欄里,前台小姐說:「可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雖是這麼說,她還是在表格上寫下了「馬丁·坎寧」這幾個字。
「是蘇格蘭教會嗎?」她問道。馬丁說:「他是英格蘭人,還是寫英格蘭教會吧。」不知有沒有威爾士教會,他想著,他從沒聽說過。
這家醫院與其說是醫院,更像是個車站或是機場,人們不是特地來這裡的,他們只是在去往某地的路上到這裡來做短時的停留。這裡有家咖啡店,有個像小型超級市場那樣大的商店,但是沒有一點跡象表明,這裡的某些地方有著生著病的人。
他在候診室里坐下來了,想著他現在大概不得不把好人做到底了。這裡放著的一本《老屋》雜誌他都翻遍了,還看了一本刊號在三年前的《你好!》。他想起在哪篇文章里看到過,說是丙型肝炎的病菌可以在體外存活相當長的時間,人們可能僅僅因為觸碰某物而導致傳染,門把手、杯子,或者是雜誌。這些雜誌要比這家醫院更老。肯定是有人把它們裝在箱子里,從勞里斯頓廣場的老皇家醫院搬過來的。馬丁記得他陪他燙傷了手的母親去老皇家醫院掛過急診,那是他母親極為少見的幾次來看他的時候發生的事。對於那次來看他的經歷,他母親唯一有印象的不是他們開車去霍普頓宮 ,在草地上愜意地散步然後去喝了下午茶,不是在卡利多尼恩酒店的蓬帕杜爾餐廳享用午餐,也不是去參觀了荷里路德宮 ,而是她是怎麼把茶壺裡的熱水倒到自己手上的。那是你的茶壺。她說,就好像馬丁應該為水的沸點溫度負責任一樣。
老醫院的候診室像是從第三世界裡搬來的,非常臟,老舊的椅子還有股尿騷味。她被帶進了一個小隔間,拉上了淡綠色的帘子,干透的血跡點點滴滴沾在那帘子上。老醫院現在都變成公寓了,當然公寓只是一部分。馬丁覺得這很怪,那裡曾經是許多人痛苦和死亡的地方,還有更多的人坐在門診部里等著與醫生的約見,慢慢地對其他人的淚水失去了耐性,這樣的地方現在居然有人願意居住,真是怪事。馬丁自己住在默奇斯頓區 一棟維多利亞時代的房子里,這棟房子造起來之前那裡應該是田野,比起住在曾經是手術室或是停屍間的地方,住在曾經是田野的地方的感覺可要好得多了。大家不在乎這個,大家對住在愛丁堡的渴望簡直近似一種原始的衝動。上個星期報紙上有篇報道說是有個車庫標價10萬英鎊,馬丁搞不懂難道有人會要住在裡面嗎,居然開出那麼高的價錢。
他三年前買下了現在住的房子。剛搬到愛丁堡的時候(那是他簽下第一份出版合約之後),他租了費里路後的一個小套間住著,從那時起就開始攢錢準備買房子。像這個城市所有找房子的人一樣,他像著了魔一般的狂熱,仔細地閱讀每一份待售房產信息名錄,每周四晚上和周日下午狂奔向看房地點,像是剛剛離開起跑器的短跑選手一樣。
十月里霧蒙蒙的一天,當依然在看房的他走進默奇斯頓區的那棟房子時,他一下子愛上了它。
那些房間半籠在陰影里,似乎裝著無數的秘密,彩繪玻璃上遲重地透進了午後正在漸漸消逝的日光。豐美,他心裡想。他腦中顯出了這房子從前的樣子,孩子們的笑聲在房間里回蕩。他們都是過去時代的孩子的樣子,男孩子戴著條紋的校服帽,女孩子穿著帶罩衫的連衣裙和白色的短襪。他們都是些小陰謀家,在兒童室的爐火前策劃那種歡樂的惡作劇。這房子到處生機勃勃。有個女僕任勞任怨地洗洗刷刷,她的臉上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