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麗亞沒看到剛剛發生的事。有人被殺了。
這話像一陣風般刮遍了隊伍的始末,她還以為他們在玩傳話遊戲呢。站在她身邊的帕姆緊張得渾身顫抖,格洛麗亞就事論事,平靜地對她說:「可能是有人插隊了。」格洛麗亞在排隊這件事上傾向於斯多葛派的堅忍,她老是被人們排隊時的埋怨跺腳所激怒,那些人似乎把缺乏耐心看作是個體存在的標誌了。排隊就像人生,人就該閉上嘴跟著往前走。看來她剛巧沒能生在二戰時候還真是有點可惜,要不然她身上倒是完全具備了戰時所需要的那種長期忍受苦難的精神品質。格洛麗亞認為,斯多葛式的堅忍是被當今社會所忽視的美德。
她能理解為什麼有人想殺掉插隊的人。如果凡事讓她做主,有許多人她都想就地正法——比如說,隨地亂扔垃圾的人。如果他們知道亂扔垃圾的後果是被拖到最近的一根電線杆上弔死,那他們在扔掉糖紙前一定會好好想清楚的。格洛麗亞以前是反對重刑的(她記得,在她極為短暫的大學時代,她參加了為反對某個遙遠國度里執行的一次死刑而舉行的示威遊行,那個國度她在地圖上都無法找到),不過現在,她的感情傾向於做出完全相反的決斷。
格洛麗亞鍾情秩序和規則,秩序和規則是了不起的。格洛麗亞喜歡有規則告訴人們不能超速行駛,不能在雙黃線處停車,有規則讓人們不要亂扔垃圾,不要破壞公物。她討厭老是聽到有人抱怨交通監控攝像頭和貼違章停車罰單的警察,他們難道有理由覺得自己可以豁免於這些交通規則之外嗎?年輕的時候,她曾經幻想著性愛,幻想著養些小雞和蜜蜂,想長得更高些,或者是帶著一條黑白間色的邊境牧羊犬在草地上奔跑,而現在她的夢想是站在天堂的門外做個守門人。當人們死後來到她面前時,她就翻開手裡的生死簿勾畫此人的名字,或者點頭讓他進入天堂,或者倒豎大拇指讓他下地獄。到那時候,那些在公交停靠點停車的,還有在經過人行道時闖紅燈的人將會追悔莫及,當格洛麗亞的目光越過她眼鏡的上端逼視著他們,就是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時候。
帕姆並不能算是格洛麗亞的朋友,她們只是認識得太久了,格洛麗亞覺得自己已經甩不開她了。帕姆嫁給了默多·米勒,那是格洛麗亞丈夫的最親近的朋友。格雷厄姆和默多以前在愛丁堡同一所學校上學,高昂的教學費用為他們其實粗鄙不文的舉止添上了一些文雅的粉飾。他們如今都要比自己的那些男同學們有錢得多,默多稱之為「勝負正在揭曉」。格洛麗亞覺得這跟勝負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隻能證明他們要比自己的同學更為貪婪和殘酷。格雷厄姆的父親是個建築商(「哈特之家」)。他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在父親手下的某個小型建築工地上搬運磚塊,而他現在則是身家千萬的地產開發商。默多的父親有間小型的安保公司(「黑文安保」),默多最初只是個在酒吧門口維持治安的保鏢,而現在他所管理的安保業務遍布俱樂部、酒吧、足球比賽、音樂會等各個不同的場所。格雷厄姆和默多在生意上有許多共同利益,他們的商務活動遍及各處,完全不局限在房地產和安保領域內,為此他們甚至需要到澤西島 、開曼群島 和維爾京群島 之類的地方開會。格雷厄姆已經染指過多業務,以至於他在很久以前就沒有一根手指是閑著的了。
「利滾利,」他告訴格洛麗亞,「錢生錢。」富人越來越富,而窮人越來越窮。
格雷厄姆和默多都是風光無限的成功人士,他們的房子大得根本就住不了,他們的車子每年都要換個最新的款式,老婆倒是沒怎麼換。他們穿著白得炫目的襯衫,踩著手工製作的皮鞋。他們的肝臟被折磨得傷痕纍纍,良心倒是強悍得刀槍不入,可在他們那正在老去的皮囊中包著的,不過是一顆野蠻人的心。
「我跟你說過嗎,我們正在重新裝潢樓下的衣帽間?」帕姆說,「請人在牆上手工繪製圖案。我一開始還不確定要這麼做,不過後來覺得這樣也不錯。」
「唔,」格洛麗亞說,「很棒。」這場午間廣播節目展演(愛丁堡先鋒滑稽表演)是帕姆要看的,格洛麗亞跟了過來,想著他們抖的包袱里總歸有一個是可笑的吧,雖然說她對自己的這種希望不抱太大幻想。在愛丁堡的一些居民眼中,一年一度的國際藝術節跟疫病泛濫沒什麼兩樣,格洛麗亞倒是挺享受這種節日氛圍的,她喜歡去看看那種古怪的話劇,或者是去皇后音樂廳聽場音樂會。至於說滑稽表演,她不知道會不會好看。
「格雷厄姆怎麼樣?」帕姆問道。
「哦,你知道的,」格洛麗亞說,「他就是格雷厄姆的樣子。」事實如此,格雷厄姆就是格雷厄姆,一點不多,一些不少,格洛麗亞對自己的丈夫只能說這麼多。
「有輛警車。」帕姆說著,踮起腳尖來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我看到地上有個男人。他看起來像是死了。」她聽起來很激動。
關於死亡,格洛麗亞最近想了很多。她姐姐今年年初死了。幾個星期前,她收到了一張在學校里時的老朋友寄來的明信片,得知她們一起玩的幾個人中的一個不久前因為癌症不治去世了。
「吉爾上周走了。我們幾個人里她走得最早了!」這句話隱隱地透出種沒來由的得意之情。格洛麗亞今年五十九歲,她不知道誰會是她們中最後一個走的,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場比賽。
「女警察。」帕姆興奮起來。
救護車緩緩地在人群中駛過。隊伍中的人們拖著腳步前進了相當遠的距離,她們終於可以看到警車了。一名女警察朝人群喊叫著,讓他們不要進入犯罪現場,呆在原地等待警察就此「事件」對他們進行問訊。根本沒用,人們還是一點點地向犯罪現場走去。
格洛麗亞在一個北方城市裡長大。她的父親拉里個性沉悶,卻愛較真。他挨家挨戶推銷保險,而那些人家根本買不起保險。格洛麗亞覺得現在已經沒有人干這種營生了,她過去的生活像是一件古董,虛幻地藏在叫做未來的博物館裡。她父親只有在家的時候,不用拖著那個古舊的公文包吃盡旁人的閉門羹,那時他就會躺倒在爐火邊,如饑似渴地看偵探小說,然後從半品脫容量的玻璃馬克杯里細細品啜啤酒。她的母親特爾瑪在本地一間藥房里做兼職。工作的時候,她穿著及膝的白大褂,耳上卻掛著一對金質鑲珍珠的大耳墜子,故意沖淡了那種醫院裝束的沉悶感。她口口聲聲說在藥店工作的好處是可以探知人們的隱私,不過據年幼的格洛麗亞所知,她不過是在那裡出售鞋墊和藥棉,而她從這份工作中得到的最大樂趣就是在聖誕節到來之際用金屬絲線和亞德利 禮品裝來裝點聖誕櫃檯。
格洛麗亞父母的生活是如此單調乏味、波瀾不驚,就算是那副金質鑲珍珠的耳墜子和爐火邊的偵探小說也無法挽救。格洛麗亞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不一樣,會有些光輝壯麗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的名字里也有個「麗」字),她整個人將被點亮,從裡到外發出光來,像彗星一樣燃燒著劃破長空。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格雷厄姆的父母,貝麗爾和喬克,跟格洛麗亞的父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他們要有錢得多,也擁有更高的社會地位,但是他們對生活的要求同樣很低。他們住在康斯特方 一處舒適的「愛丁堡平房」里,喬克靠著他那家不算大的建築公司擁有體面的收入。
格雷厄姆在內皮爾大學 進修了一年的民用建築工程學(「他媽的就是浪費時間」)之後,就幫著父親打理自家的生意。不到十年,他已經創建起了自己的帝國,穩坐在哈特之家的董事局裡。哈特之家,真心為您安家。這條廣告語是格洛麗亞多年前想出來的,她現在真希望自己沒那麼做。
格雷厄姆和格洛麗亞是在愛丁堡結的婚,而不是在格洛麗亞的家鄉(格洛麗亞當時在愛丁堡求學),格洛麗亞的父母買了當日來回的火車票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剛剛切完婚禮蛋糕他們就回去了。那個蛋糕原來是格雷厄姆的母親做了來過聖誕的,倉促之間就成了他們的婚禮蛋糕。貝麗爾總是在九月里就做好了蛋糕 ,然後用白色的布條將它捆紮起來,放到食品貯藏室里等待成熟,每星期她都會小心地解開布條,像施洗般為它澆上一小點白蘭地。等到聖誕節到來的時候,那些白布條已經斑斑點點地染上了摻水白蘭地的赤褐色。
貝麗爾很為那個婚禮蛋糕擔心,因為它還遠未足月(格洛麗亞他們是在十月底結的婚),不過她表現得很堅強,像從前一樣為它抹上了杏仁蛋白糊,添上了糖霜酥皮,只是把最重要的雪人裝飾換成了塑料做的新郎新娘,這對新婚夫婦正這種聖誕蛋糕里有橘皮、乾果和白蘭地,保質期可達半年左右。在假模假樣地跳著華爾茲。所有人都以為格洛麗亞懷孕了(她沒有),就好像除此之外,他們再也想不出格雷厄姆為什麼要娶她。
他們決定在民政局舉行婚禮,這點大概讓雙方的父母都覺得難以接受。
「可我們又不是基督教徒,格洛麗亞。」格雷厄姆這麼說,他說得不錯。
格雷厄姆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